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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阶段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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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穗在灶间里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块。她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把捋好的干豆角,想了想,转身从碗柜里把那罐子剩下的鸡汤端出来搁在灶台边沿,揭开盖子闻了闻——鸡汤晾了一夜之后油脂凝了一层薄薄的乳白色膜,揭开之后露出底下清透的浅褐色汤底,鲜气收敛了,但醇厚仍在,像是什么东西在凉下来之后被时间收得更紧了。她把罐子搁回灶台角落,又弯腰看了看灶台底下的瓦罐里剩下的腌豆角,伸手捏了一根短的搁进嘴里嚼了嚼,酸咸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爽脆还在。她嚼着那根豆角把瓦罐的盖子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渍,转身出了灶间往坡地走。 坡地上的三垄地已经全部间完了,田埂边沿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片桐树叶,每一片叶面上都搁着间下来的嫩苗,根须朝下叶片朝上,码得齐整。李小刀正蹲在第四垄的垄沟边上,拿手指把几株相邻太近的苗之间的土粒拨开,比了比间距,然后捏住其中一株的根部轻轻提了起来。他拔完那株之后把根须上的土轻轻抖了抖,搁进旁边那片桐树叶上,又伸手把留下的那株根部周围的土按实了。赵穗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把他身边那片桐树叶上快满了的苗端起来搁到自己的膝盖边上,让他手边空出地方继续码新拔的苗。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间下一株。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拔一个接,在第四垄的地头上安静地干了一炷香的功夫。日头升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边短而实的两团,在地面上紧紧地贴着。赵穗把接过来的苗按根须长短分了两堆,长根须的栽后院,短根须的补在坡地边角那些出苗稀的地方。她分苗的时候没有跟他商量,他也没有问,拔苗的动作依旧按照他那个看不见的尺子在量着,该留的留,该去的去。 间完第四垄的时候李小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偏头看了赵穗一眼。她正蹲在旁边把分好堆的苗拢到一起,根须朝下拢成两束,每一束都裹着一小团湿润的土。他弯腰把那两束苗接过来,自己端了一束,把另一束递还给她,然后朝后院方向扬了一下下巴:“走吧,第二排还没栽完。”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墙走到后院的菜畦边。赵穗蹲下来把短根须那束苗解开,按间距一株一株地补进了坡地边角那几处稀苗的位置。李小刀在菜畦另一头蹲下来,把她刚才栽好的那排苗又看了一遍,把其中几株歪了的轻轻扶正,根部周围的土重新按实了,又用手指在每株苗的根部周围挖了一圈浅浅的凹槽,方便下次浇水的时候水能存住。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仔细,扶着苗茎的手指几乎没碰着叶片,只在茎秆底部着力。赵穗在坡地边角把那束短根须的苗全部补完了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后院菜畦——他正把那排苗的土面全部按平了,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晒得微微发亮,眉梢那道旧疤在光照底下几乎看不见了,跟周围的肤色融在了一起。 赵穗拍了拍手上的泥朝他走过去,在菜畦头站定。她低头看了看那排新栽好的苗,又抬头看了看他,开口说:“这排苗晒一天,明天傍晚就能挺起来了。”他点了下头,从菜畦边沿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的桐树叶捡起来叠好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碎土。他的目光从那排新栽的苗上移到她脸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午后的日光里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那排苗活了之后,后院也能吃上菜了。” 赵穗站在菜畦头听着他那句话,午后的日光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新栽的苗——苗叶在日光里微微低垂着,边缘还挂着刚才浇水时沾上的细碎水珠,被光照着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上的泥在衣摆上蹭了蹭,开口说:“后院那排活了之后,冬天也能收一茬小菜。” 他站在菜畦另一头点了点头,目光从那排苗上收回来,往灶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鸡汤还剩半罐,中午热了喝。”他说完转身穿过院墙走回了坡地,弯腰把田埂边沿剩下的几片桐树叶收拢了叠好,搁在拱架底下压好,预备着哪天再用。 赵穗站在菜畦头又看了一会儿那排新苗,才转身回了灶间。她揭开罐盖把剩下的鸡汤倒进锅里重新热了,切了几片干豆角碎搁进去一起煮,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小把干松针,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呼呼声。汤在锅里滚开的时候干豆角的醇厚和鸡汤的鲜润融在一起,灶间里的热气比前几日多了些,在秋日渐深的时节里把那间小小的灶间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盛了两碗汤搁在案板上晾着,又揭开粗布看了看剩下的半摞烙饼,饼已经彻底凉透了,但麦面和葱花的气味还在。她撕了半张饼搁在汤碗边沿,端着碗走到灶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慢慢地喝着。日光从院子里照过来,把她的膝盖晒得暖洋洋的,汤的鲜润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她喝了两口之后朝坡地方向看了一眼——他蹲在拱架边沿,正把间完的几垄苗根部的土面挨个拍实了,弯着腰从一个土块拍到另一个土块,手起手落之间节奏均匀。日光照着他弓着的背脊,藏蓝色的短褐肩头有一小块被露水浸湿的深色印子正在慢慢变干。 赵穗收回目光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洗了碗。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从碗柜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的粗布,又转身从窗台上的针线笸箩里翻出针和青灰色的线,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把粗布对折了开始缝一只小小的口袋。针线在粗布上穿行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缝了几针又比了比口袋的大小,然后继续缝下去。缝完之后她把口收紧了,把布口袋翻了个面,针脚均匀地藏在里面,口袋表面平整服帖。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走到坡地边上的时候,他已经把最后几株苗的土面拍实了,正蹲在田埂边沿往拱架底下的桐树叶堆上压了一块石头。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叠好的粗布口袋上。赵穗走过去把那口袋递到他面前,口袋口敞着,里面是一小撮晒干的红辣椒——她昨天捋豆角的时候从竹篾里挑了几只品相最好的,晒透了之后剪碎了收起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干辣椒碎,伸手接过去,指腹在粗布口袋边沿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了怀里。 他收进口袋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站在田埂上偏头看了一眼坡地边上的日头,又看了一眼赵穗:“今晚上我去镇上,把套到的那只山鸡卖了。明早回来。” 赵穗站在他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她脚边的田埂上。她想了想说:“路上带两张饼。” 他点了下头,转身沿着村道往东走了。赵穗站在坡地边沿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渐起的村道上走远,步子的节奏跟往常一样,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看了几息才转身往家走,经过院墙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后院那排新栽的苗——苗叶在傍晚的光线里比正午时候精神了些,叶尖微微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