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穗把碟子递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碟沿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才伸手接住。他把碟子搁在灶台边沿,低头看了一眼炒好的豆角碎,油光润着深褐色的豆角碎末和几粒暗红色的花椒,热汽还在碟面上微微浮着。他拿了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赵穗在旁边把碗柜里那碗养着的野葱端出来放在案板上,又从碗柜下层端出烙好的面饼,揭开粗布一角撕了半张递给他。 他接过去把炒豆角碎夹在饼里卷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的弧度比进门的时候松了一些。赵穗自己也撕了半张饼,夹了豆角碎咬了一口,饼皮微凉之后韧劲更足,裹着炒得焦香的豆角碎和花椒的麻味在嘴里慢慢嚼开,咸香厚实,混着傍晚灶间暖融融的热汽,一口一口地把暮色里涌进来的凉意压了下去。两个人站在灶台边就着那碟豆角碎和半摞烙饼把晚饭简单地吃完了。 赵穗把空碟子和碗收进木盆里泡上水,转身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井台边那只野鸡拎起来走到灶台边,低头把系在鸡爪上的草绳解开了,搁在案板上。鸡身处理得干净,皮下还渗着一层极淡的血色,肉质紧实,贴着手背微微发凉。他站在案板前看了看那只鸡,伸手把鸡身上残留的一根细羽摘掉,然后偏过头看了赵穗一眼:“炖还是焖?” 赵穗走过去在案板对面站定,伸手按了按鸡胸肉,肉质弹韧紧实,皮下脂肪薄薄一层。“分开。鸡胸肉撕成丝凉拌,骨架和腿肉炖汤,放一把野葱和几片姜。”她说着转身从灶台底下的瓦罐里摸出几块老姜,又切了几段葱白,搁在碟子里。他点了下头,从刀架上抽了刀,刀锋在鸡身关节处找准了位置,手腕一沉,骨肉分离的闷响在灶间里响了一声,干脆利落。他把卸好的鸡块按部位分开放进两只粗碗里,动作稳当,刀法跟她之前看他割那些豆荚的时候一样干净,每一刀的落点都在筋骨之间。 赵穗把盛鸡骨架和腿肉的粗碗端到灶台边,添了两瓢清水,丢进姜片和葱白,盖上锅盖让灶膛里的火慢慢熬着。灶间里很快弥漫开了鸡汤的鲜香气,清润醇厚,从锅盖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跟灶台边残余的葱油香和豆角碎的气息融在一起。她把火调小了些,让汤在锅底慢慢地翻滚着,然后转身从粗瓷碗里捞了一把洗好的野葱切成细末,搁进另一只碟子里备用。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灶台边沿的光线越收越窄了。赵穗点着了油灯搁在窗台上,橘黄的光铺满了灶间的一角。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灶膛里透过锅底缝隙漏出来的一线微光上。赵穗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把他的脸从下方照亮了一瞬,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在光里格外分明,那截被阴影收走的眉梢旧疤又在火光明灭的间隙里闪了一下。火光暗下去之后灶间里恢复了油灯温吞的橘色光晕,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灶台边沿那只待凉的粗碗上。 “今天下午那串脚步声,往东去了之后没有再回来。”赵穗蹲在灶膛前面没有站起来,声音不高,跟灶膛里柴火慢慢燃烧的细碎噼啪声混在一起,“我下午坐在院子里听见的,过了门口,往东,没停。” 李小刀坐在矮凳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他的目光在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暗一些,但落在她后背位置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着的、有重量的东西。“那就不会再来。”他说,“往东是官道方向,出去了就不会再绕回来绕一圈。” 赵穗把手里那根干柴的末梢掰断了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清透的浅褐色,野葱段在汤里微微卷着,姜片的香气已经融进汤底了。她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身的时候在灶台边沿站定,面对着坐在矮凳上的他。两个人之间的暮色已经被油灯的光压淡了,灶间里的空气暖融融的,鸡汤的鲜香持续地从锅盖缝隙里往外渗。 “那个青灰短褂的人如果真是钱家派来的,”赵穗靠在灶台边沿开口说,“他来看过了,回去说了。接下来钱家要么干等着两个月期满,要么就会提前动点什么。”她说着把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觉得是哪一种?” 李小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把话在嗓子里压了压才吐出来:“钱有德那种人,不等到最后一刻不会动手。他要想动手早就动了,不会先送信再送酱菜。”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灶台边沿那只盛鸡块的粗碗上,“他等着你撑不住去找他。” 赵穗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灶台边沿那只粗碗端起来搁进了碗柜里,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弯腰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一圈锅里的汤。汤在勺子翻动的时候卷起几片野葱和姜片,在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色。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抿了一口——鲜润醇厚,葱姜的底味把鸡肉的鲜气托出来了,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把勺子搁回锅沿,回头看了他一眼:“汤好了。盛一碗?” 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摸出两只粗碗搁在案板上。赵穗拿勺子把锅里的汤盛进碗里,汤色浅褐清透,鸡肉在勺底翻了个身露出骨缝间润白的肉色,野葱段在汤面上浮浮沉沉。她把两只碗盛好之后搁在案板上,自己端了一只捧在手里,碗壁的温度隔着粗陶传到掌心,暖意慢慢渗进指腹里。他也端起了另一只碗,没有急着喝,先低头凑近碗沿闻了一下,然后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抿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又抿了第二口,才把碗搁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问“炖还是焖”的时候低了一些:“汤的滋味厚。” 赵穗端着碗靠在灶台边沿喝了两口汤,鸡汤的鲜润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姜和野葱的底味在汤体里融得匀净,没有一处是寡的。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身从粗瓷碗里捞出那把切好的野葱末撒了一撮在剩下的半锅汤里,野葱的香气被热汤一激,在灶间里又腾起来一层清润的辛香。她把锅盖重新盖上去,让余火把最后一把野葱的香气再收进汤里。 他端着碗在灶台边的矮凳上重新坐了下来,又喝了两口汤,把碗搁在膝盖上。油灯的光从窗台上照着灶间的一角,把他的侧脸拢在暖橘色的光晕里。他搁下碗之后偏过头来看了赵穗一眼,开口说:“钱家的账房管事我见过一回,去年冬天在镇上粮铺外面碰上的。矮个子,穿青灰褂子,手里常年握着一把扇子,连冬天都拿着。”他顿了一下,“今下午你看见的那个,是不是矮个子?” 赵穗站在灶台边想了想。她只从门缝里看见了那个人的侧影,隔着半条村道的距离,身形轮廓看得不算特别清楚。她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门缝里那个画面——那人站在村道上侧着脸听刘大壮媳妇说话,肩宽比村里常见的男人窄一些,个子确实不算高,站在刘大壮媳妇旁边大概只高出半个头。“是矮的。”赵穗说,“比刘大壮媳妇高不了多少。” 李小刀点了下头,没再问别的。他把碗里最后两口汤喝完了,碗搁在灶台边沿,站起来把碗放进木盆里。他洗了手,在衣摆上擦干,然后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夜色,又看了一眼赵穗。“明早我再来。”他说,“坡地上的苗该间了。” 赵穗点了点头,他转身穿过灶间门口走进院子里,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步,院门开合了一下。赵穗站在灶台边听着那串脚步声在夜色里沿着村道往东去了,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像是走了一天之后人乏了,步子落得沉了些。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把木盆里的碗捞出来洗了,把锅盖掀开把剩下的汤盛进粗瓷罐子里晾着,又把灶膛里的余烬拨了拨,让它慢慢熄下去。 她做完了这些,把油灯吹灭了,站在灶间门口的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和初秋田野上干燥的草木气息,凉丝丝的,落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睁开眼穿过堂屋走回屋里躺下,被子里还留着午后晒过的太阳气,暖融融的。 第二天的天亮得比前几天晚了一些,窗纸上泛起来的光也从青白变成了带着薄灰的浅蓝。赵穗穿好衣裳推开院门往坡地走的时候,田埂上已经蹲着一个人影了,藏蓝色的短褐,正弯着腰在垄沟边沿把那些长得太密的菜苗间开,手指捏住苗茎的根部轻轻一提就拔出来了,动作轻巧稳当,一株一株地搁在田埂边沿。赵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从田埂边沿拿了一株他刚间下来的苗,根须白嫩细长,裹着湿润的土粒,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她把那株苗举起来看了一眼,根须完整,没有被扯断的,像是拔的人用了巧劲,顺着土层的方向把苗带出来的。 她蹲在田埂上看了他间了几株,他拔苗的动作里有一种连贯的节奏,像是手底下有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量着——该留的留,该去的去,间距拿捏得均匀。他把第五垄间完的时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偏过头来看了赵穗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株根须完好的苗:“这株可以另栽。” 赵穗把那株苗的根须在掌心里拢了拢,土粒从根须缝隙间簌簌地落下来。她想起之前收豆角的时候他在坡地上干活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帮周婶翻菜畦的时候铁锹切进土里的角度和深度,想起他给白菜苗搭拱架的时候草绳结打的间距。她把手里的苗在田埂边沿的土里轻轻摁了摁,让它重新立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他侧过头,开口说:“你今天间下来的苗都别扔。我拿回去,后院那块空菜畦正好能补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