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15章 豆腐坊

中文

赵穗说完那句“今年冬天有白菜吃了”之后,自己站着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新绿。日光在嫩芽的叶面上跳着,把每一片刚舒展开的真叶照得透亮,像是整片坡地都蒙了一层淡绿色的光。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还沾着一丁点湿泥,她看着那点泥印在指腹上慢慢变干,然后转身准备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小刀还蹲在田埂边上,把那叠揭下来的稻草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边角毛糙的草茎一根一根地摘掉了,拢成整齐的一捆搁在拱架尽头,等冬天还要用。 赵穗站着看他做完了这件事才转回去继续走。身后传来他站起来拍膝盖上沾的草屑的声音,然后是跟上来踩在田埂上的脚步声,从落后几步的距离慢慢缩短,最后停在了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赵穗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就维持着那个速度沿着村道往回走,日头在两个人身后升高了一些,把两道并排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了些许。她走在前面能感觉到那道跟在半步之后的影子跟她的影子之间隔着一线薄薄的空隙,像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 进了院门赵穗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手,凉水冲掉指腹上残留的泥印子。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李小刀正站在灶间门口,偏着头看门框边沿新贴的一张红纸条——林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巴掌大的一小块红纸裁得齐整,上面用墨笔写了四个字“五谷丰登”。赵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张红纸条,纸是裁对联剩下的边角料,被浆糊贴得平整服帖,墨字的新笔迹还微微发亮,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我娘贴的。”赵穗说。 李小刀把偏着的头正了回来,看了一眼灶间里面——林氏正在案板前揉面,手上沾着白粉,像是没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在门口。赵老栓在堂屋里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目光从堂屋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两个人站着的方向,停留了一息,又移开了。赵穗感觉到那道目光了,但没转头去看。她侧身迈进灶间,打开碗柜从里面端出那只中碗装着的黄褐色腌豆角,搁在案板上,又从竹篾里捏了一小把干辣椒放在旁边。 李小刀走进来在案板对面站定,伸手把那只中碗端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黄褐色的豆角,然后从刀架上抽了刀开始切。刀刃落在豆角上的脆响一下接一下地响在灶间里,赵穗在旁边把干辣椒掰碎了搁进碟子里,又从碗柜底下摸出一小把花椒。两个人隔着案板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刀锋切豆角的笃笃声和干辣椒被掰碎的脆响交错着,灶间的空气里慢慢弥漫开腌豆角的酸咸和干辣椒微微呛人的辛香。 林氏在不远处揉着她的面,偶尔抬头看一眼案板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又低下去,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散开。 午饭后赵穗把那张盖了官印的麻纸又从袖袋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叠好了搁在灶台最里层搁板上的干豆角布袋旁边。她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角停了一下,确认纸页在布袋和粗碗之间夹稳了,不会被风吹动。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院墙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赵穗走到院门口拉开一道缝往外看——村道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她认识,是刘大壮媳妇,另一个穿着青灰色的短褂,脸孔陌生,看身形和站姿不像是本村的人。刘大壮媳妇正背对着赵穗家的院门跟那人说话,两人的声音隔着半条村道传到赵穗耳朵里的时候只剩断断续续的尾音,听不真切。 赵穗站在门缝后面看了一会儿。那个青灰短褂的人侧着脸,正在听刘大壮媳妇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姿态听着听着就偏了一下头往赵穗家院门的方向扫了一眼。赵穗在他偏头之前已经把院门合上了,门缝合拢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响,像是风吹动了门板。她站在院门内侧没有动,等了几息,然后从门缝里往外又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转身沿着村道往西走了,背对着赵穗家的院门,步子不快不慢。刘大壮媳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一眼赵穗家院门的方向,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脚步加快了沿着村道往自己家方向走过去了。 赵穗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转身走回灶间。李小刀正蹲在灶台边沿把切好的腌豆角收进碟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问,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身后已经插好门闩的院门上,再收回来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赵穗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他手里那把切好的豆角碎末,低头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碎末让它们散开。两个人蹲在灶台边沿,日头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那片青砖地上铺了一块暖光,谁也没说话,但那块日光中间连着一线看不见的东西。赵穗把碟子搁回案板上站起来,把刚才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个青灰短褂的人影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把手按在灶台边沿的粗陶碗壁上,碗壁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温,贴在掌心里不凉也不烫。 赵穗的手在碗壁上贴了一会儿,碗壁的温热从掌心慢慢渗进指腹。她松开手的时候碗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水汽印子,像是掌心那点微汗留下的印记。她转身从案板底下抽出那只空竹筒拿到井台边重新灌满了凉白开,回来搁在灶台角落竹筒架上。竹筒的竹节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摸上去微微发干发暖,但水是新灌进去的,筒身底部结了一层细小的凉水珠,白蒙蒙的一小圈印在了竹架的木板上。 李小刀从灶台边站起来,把手里的碟子搁到了案板靠里的位置,转身去井台边洗了手。他蹲在井台边上,手指在水盆里涮了两遍,站起来甩了甩水,偏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院门插着门闩,门板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闭着。他没有走过去碰那道门,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回灶间门口靠着门框站定了。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肩头的轮廓镀了一道浅金色的边,他的脸朝里,目光落在赵穗身上,像是有话要说又没急着开口。 赵穗感觉到他的目光了,她正在把案板上那碟切好的豆角碎末倒进一只粗瓷碗里,又往碗里撒了一小撮花椒。撒完之后她用手指把撒出来的花椒末拢回碗里,擦了一下指尖,抬头看他:“想问什么你就问。” 李小刀靠着门框的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心思,但又没有立刻顺着话开口。他停了两息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院门口那扇门再震开似的:“刚才院门口那两个人,你认识?” “一个是我村刘大壮媳妇,另一个没见过。”赵穗把盛豆角碎的碗搁进灶台底下的阴凉处,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花椒末,“青灰短褂。面生。从村道西头来的。” 李小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赵穗的脸,但他搭在臂弯上的手指停住了叩动的节奏,像是把那个信息在脑子里安放好了。“青灰短褂。西头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特征,像他之前记住她说的那些堆肥、间苗、翻土的话一样,平平地收进了脑子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把灶间门槛和外面的青砖地之间分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赵穗站在灶间里,李小刀靠在门框上,他半个身子在日光里,半个身子在灶间的阴影中。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灶台上野菊花的最后几片快要干枯的花瓣吹落了几瓣,落在案板上,细碎的黄。 赵穗走过去把那几片落下来的花瓣拢起来,搁进窗台上那只装干花碎末的小布袋里。她做完了这件事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明天你去坡地看苗的时候,帮我带一把野葱回来。后山地边上那片野葱,这个时节刚抽出来,嫩。” 李小刀点了一下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后山地边上那片,”他说,“我记得位置。” 他转身穿过院子,脚步在青砖地上响了几步,在院门前停了下来。他没有去碰那根门闩,侧过身来隔着半个院子看了赵穗一眼。赵穗站在灶间门口的阴影里看着他,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风把它从院子那头送到灶间门口来:“那把野葱,要带根还是带叶?” 赵穗靠在门框上,日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皮肤晒得微微发暖:“带叶就行。根留着它自己还能长。” 他点了下头,然后伸手拔开了门闩,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门轴响了一声,合上之后门闩被从外面重新插上了——赵穗听见木闩滑进门框的凹槽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嗒”,像是外面的人进来之后顺手把门带好关严了。脚步声沿着村道往东去,节奏跟往常一样,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赵穗站在灶间门口没有动,目光落在院门上。她听到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了,然后被风声和远处田埂上的鸟鸣盖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日光在上面留下了暖融融的一小片温度,跟刚才粗陶碗壁贴着手心的感觉差不多,温而不烫。她转身走回灶台边,把案板上那碟切好的豆角碎末端起来闻了一下,花椒的麻香和腌豆角的酸咸揉在一起,在初秋午后的灶间空气里慢慢地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