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官道中段那棵大柳树底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那排矮山的山尖上。赵穗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在柳树荫里站住了,把怀里那包红糖往贴着胸口的位置又按了按,然后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路。李小刀在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歇了歇脚。柳树的枝条被晚风吹着,在暮色里轻轻拂动,柔软的叶梢扫过赵穗的肩膀又弹开了。 她把那包红糖从怀里掏出来拆开油纸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深褐色的糖块压得紧实,在油纸里透着温润的亮光,一股清甜的红糖香气从纸角缝隙里飘出来,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淡淡的、暖融融的。她把油纸重新裹好塞回怀里,抬头的时候看见李小刀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包红糖鼓起的位置上,又移开了。 "你娘生日。"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赵穗点了下头:"后天。这些年也没给她过过什么整的,买包红糖煮碗甜汤,算是意思。"她把竹竿换了个手握着,靠上树干站得更稳了些,"去年她生日那天我爹去镇上给她买了一包红枣,她拿红枣煮了一大锅水,分给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小孩喝了。她自己留了两颗搁在枕头边上的粗碗里,放了一个多月才吃。" 李小刀没有接话,但赵穗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柳树外面那条暮色里渐渐变暗的官道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暮色里:"明年你娘生日,我上山套只野鸡给你。" 赵穗靠着树干站着,傍晚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站在柳树荫边缘的他,暮光把他半边脸染成了柔和的暗金色,另一边脸笼在柳枝垂下来的阴影里,眉梢那道旧疤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若隐若现。她握着竹竿的手指在竹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行。"她说,"我拿山菇炖。" 两个人在柳树荫里又站了一会儿,等暮色从浅紫转到深蓝,才继续沿着官道往回走。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土路上一前一后地拖着,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并排挨着。赵穗走在前面,怀里那包红糖隔着衣料贴着胸口,随着走路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轻轻抵着她的心跳。她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一小截,等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让两个人的影子叠得更久了一些,然后才恢复了原本的速度。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道上没几个人,只有谁家灶间窗口透出来的橘黄灯光隔着一道道院墙漏出来,在路面上铺出一片片暖融融的光块。赵穗推开院门的时候林氏正从灶间端着一只粗碗走出来,碗里冒着热气,看见赵穗回来就笑了:"回来了?锅里剩了菜糊糊,还温着。"她说着目光扫过赵穗身后跟着的李小刀,又补了一句,"小刀也进来,够吃。" 李小刀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偏头看了看赵穗。赵穗已经跨过门槛往院子里走了,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朝他扬了一下下巴。他跟着迈进了院门。 晚饭是在堂屋里吃的。林氏把菜糊糊热了端上桌,又去灶间端了一碟子腌萝卜条,是钱家送的那只食盒里剩的,林氏把它们倒进自家碟子里重新摆了盘,搁在桌子中间。赵穗坐在条凳上低头喝糊糊,一碗喝完的时候从怀里把那包红糖掏出来搁在桌面上推到了林氏面前。油纸包在灯影里泛着暖光,边角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林氏低头看着那包糖愣了一下,伸手解开油纸一角往里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赵穗一眼,嘴唇动了动,把油纸重新包好了攥在手里,站起来转身往灶间走。她走进灶间的时候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赵穗坐在堂屋里听见灶台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回碗柜里的细响,然后林氏走出来坐回了桌边,端起她那碗已经凉了些的糊糊慢慢喝着,灯影里她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道细碎的影子。 赵穗没有看她,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第二碗糊糊。桌子对面李小刀也低着头喝汤,喝完了把自己的碗收进灶间木盆里泡上,出来的时候在堂屋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坐在灯影里的赵穗和林氏,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去了。赵穗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他站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背对着堂屋的门,仰着头看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碎月光。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回了灶间把碗洗了。 夜里赵穗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窗外的风声比前几夜小了些,老槐树的枝条在窗纸上摇出柔和的、缓慢的影子。她枕着荞麦壳枕头想着今天在镇口捡起的那截断扇骨,想着胡掌柜报价的时候多给她添的那几文铜钱,想着他在柳树底下说明年套野鸡时那句"明年"说得就像明天一定会来一样笃定。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赵穗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墙外面老槐树的树冠被晨光染了浅浅一层金色,露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她穿好衣裳推开堂屋门走到院子里,井台边的青砖地上放着一只浅口粗碗,碗里码着七八颗剥好的山核桃仁,白生生地摞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润白的光。旁边压着一片洗干净的桐树叶,叶面上用指甲刻了两个字——"后山"。 赵穗蹲下把桐树叶翻过来看了看,那两个字刻得跟他之前在干树皮上刻字的手法一样,笔画浅而稳,收尾处微微卷翘着。她把桐树叶收进袖袋里,跟那张干树皮和那卷底册并排搁在一起,然后端起那只浅口粗碗,把核桃仁倒进掌心里,一颗一颗慢慢地吃了。核桃仁脆生生的,嚼起来满口都是油脂和清甜混在一起的醇厚香气,在晨光里慢慢化开。她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往坡地的方向走。 走到坡地边上的时候她愣住了。 昨天撒了菜籽又铺了稻草的田垄上,稻草被翻动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人在她来之前把覆在土面上的稻草揭开了一线,露出底下的泥土看了看菜籽的湿润程度,然后又原样盖了回去,每一垄的稻草边沿都被重新按实了,接缝处压得平整。垄沟之间的田埂上新放了一捆削好的细竹条,竹条两两成对地插在垄沟边沿的土里,大约每隔两臂的距离就插了一对,竹条顶端交叉着用细草绳系在了一起,在垄面上方撑起了一排低矮的拱形骨架,像是给刚播了种的土地搭了一排细瘦的棚胚。 赵穗蹲在田埂上,伸手碰了碰最近那对竹条交叉处系着的草绳结——跟她工具柄上的收口结一模一样。她又摸了摸竹条插进土里的深度,扎得稳当,风吹不动。她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六垄地从头到尾都插好了竹条架,草绳系得结实,拱形的高度差不多一致,间距也均匀。整片坡地在晨光里看着像是一排刚刚搭好骨架的、安安静静等待着什么的小棚子。 赵穗站在田埂上朝坡地东边那片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影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走出来。但她知道那个人来过,在天亮前来的,带着削好的竹条和草绳,蹲在田垄间一条一条地系着。她弯腰从垄沟边捡起一片被晨露打湿的枯树叶,叶子背面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印,是草鞋底压出来的纹路。她把枯树叶搁回土面上,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步子微微顿了一下——晨雾里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底下似乎蹲着一团藏蓝色的影子,朝着坡地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赵穗迎着晨光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的时候那团影子动了动,站了起来,然后转身沿着村道往东走了。 赵穗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嘴角翘着,灶间里飘出林氏煮红糖水的甜香气,在晨光里暖融融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