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果林上方的天光从灰蓝转向浅金的时候,陆甜从石台面旁边醒了过来。他没有躺下——昨晚靠着台面边缘坐着闭了一会儿眼,等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体内的同步振动在他睡眠期间没有中断过,依然保持着和心跳一致的频率,像是身体的某个后台进程在持续运行。 发酵陶罐放在晾架底下的阴影处。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揭开布封往里看了一眼——液面比昨天下午上升了一小截,表面覆着一层细密均匀的泡沫层,尺寸从针尖大变成了小米粒大。那股酸中带甜的气息从罐口升上来的时候比昨天圆润了许多,像是被一夜的时间打磨过了棱角。他凑近闻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舌尖泛起一层细微的回甘。 云素从果林深处的方向走回来。他走路的声音比昨晚更近——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经过昨晚一整夜的内部调整之后,他的步伐频率稳定在了一个新的基线,比昨天下午更快一些,脚掌落地的声音也更轻。他走出林间最后一道窄缝的时候,陆甜看到他的眼睛里那层银灰色比昨天再亮了一分。 "发酵液好了。"陆甜指了指地上的陶罐。 云素走过来蹲下,同样揭开布封看了一眼。他看的时候银灰色光丝从指腹末梢伸出来一根极细的丝线,探进罐口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悬停了三秒,然后收了回去。"酸味和甜味之间的间隙在缩短。可以喝了。" 陆甜把陶罐端起来。液面在晃动中产生了一圈新的泡沫层,气泡尺寸一致,像是一层均匀撒开的细沙。他倾斜罐口,倒了一小杯进云素递过来的空碗里——液体是半透明的浅蜜色,在碗底微微反光,表面浮着几颗细碎的气泡,边缘有轻微的碳酸活跃度。 云素端着碗没有立刻喝。他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让碗沿贴近嘴唇,小口啜了第一下。他含着那口液体没有急着咽,让它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咽下去之后他闭上眼感受了片刻,睁开眼的时候那双银灰色的横瞳孔微微扩大了一线。 "它在胃里扩散的速度比烤饼快。"云素说,"像是面糊倒进了温水里,不用搅就自己铺开了。" "喝完整碗。"陆甜说,"发酵液的效果以整碗为单位最明显,喝一半会被消化系统稀释掉。" 云素把那碗发酵液分了三口喝完。每喝一口他都停几秒,让液体在口腔里停留后再咽。第三口咽下去的时候他微低着头,双手握着空碗的碗沿,呼吸节奏放缓了一层。陆甜看到他手背上的那层银灰色光丝从指腹末梢短暂地涌出来了一次——和之前碎片调整时的涌出不同,这次的涌出速度更快,光丝的末端更细、更密集,像是一根从内部爆裂开的丝线分裂成了十几缕,在皮肤表面短暂地照了一下他手背的血管脉络,然后退回了皮下。 "它把你血管的线路图给我看了。"云素把空碗放在石台面上。他的声音比喝之前稍微低了一些,像是口腔和咽喉区域的肌肉在余韵中保持着某种松弛状态,"那条线路图和我之前自体感知的血管分布有细微出入。我右臂内侧有一条细支脉我以前以为是直的,刚看到它是弯的。" "碎片的感知精度比自体感知高。"陆甜把陶罐封好放回阴影处,"你在喝发酵液的过程中,碎片在帮你更新身体认知图层。能看清血管脉络的弯曲程度,说明碎片密度已经足够支持你进行深度内视了。" 云素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银灰色光丝从指腹末梢再次涌出来,这次的涌出比任何一次都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断点,从头到尾保持着均匀的密度和亮度,像是一条完整的银灰色丝带从他掌心升起来,悬浮在手掌上方大约一指的高度。光丝的末端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他指向空地边缘的一棵蜜果树。光丝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延伸出去,在空气中飞行了大约十步的距离,然后轻轻落在了那棵树的树干上。 树干表面被光丝碰到的那一小片树皮,颜色变深了一圈,表面的纹理从干裂变成湿润,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了。 "你做到了。"陆甜说。 云素把光丝收回来。收回的过程比放出更慢,像在把一根拉长的丝线重新卷回线轴上。银灰色光丝完全退回掌心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残留的一圈极淡的微光,像是月光被留在了指纹的沟壑里。"六天前我还做不到这些。那时候的光丝连悬停在手掌上方两寸都维持不了三秒。" "碎片密度补足之后,你的系统有了足够的能量储备来支撑稳定释放。"陆甜从石台边站起来走到那棵被光照过的蜜果树前面,伸手碰了碰那片湿润的树皮。树皮表层的水分还没有完全蒸发,指腹触感凉而滑,和被露水浸过的清晨树叶表面一样。树皮底下的木质纹理在湿润状态下显得比周围区域更清晰,像是被显影液泡过的底片。 "你修复了它的表层干燥。"陆甜收回手转过身,"这是治愈功能的初级应用。你还不能修复生物体内伤,但可以先从植物表皮开始练习。" 云素走到他旁边也碰了碰那片树皮。他的指尖触到湿润表面的瞬间,那片树皮的湿润范围又向外扩展了一圈——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碎片在他接触甜源的时候自动产生了二次润化。"它在自己延续效果。" "因为蜜果树本身就是甜源。你的碎片接触甜源的时候会产生正反馈循环——碎片释放光丝、光丝润化甜源、甜源回馈碎片能量。循环一旦建立,在你主动中断之前会持续运行一段时间。"陆甜站在蜜果树旁边看着云素指腹末梢那些正在缓慢消退的银灰色光丝,"这是三心合一烤饼带来的最大变化之一。你以前的碎片密度不够,根本支撑不起正反馈循环所需的能量基础。" 云素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那片湿润的范围在他离开之后又维持了大约十几秒才慢慢消退,树皮表面重新变回了干裂状态,但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丁点——像是被修复过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那片颜色略浅的区域,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再喝一次。"他说。 陆甜点了点头。他走回晾架旁边,弯腰检查了发酵液的存量。昨晚的那批量大概还能倒出两碗半,如果省着用的话够云素再喝一次,然后剩下半碗留到后天作为调整剂。"我今天再去找一些苔藓结晶和熟透的蜜果,重新做一罐大的。两罐轮着喝,到第五天的时候你的碎片密度应该能稳定在目前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左右。" "百分之一百二十。"云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的密度呢?" 陆甜把掌心朝上摊开。暖金色光在他手掌上方浮出来,光晕比昨天早晨又大了一圈,亮度也更稳定——像是从一枚蜡烛的火焰变成了一盏持续供油的油灯。他体内的同步振动在他展示光晕的同时自动提高了一个微小的幅度,让他掌心的光晕边缘向外扩展了大约半指的距离。光晕触到空气之后在边缘产生了极细的碎光,像是被风吹散的糖粉洒在光圈外围。 "我大概也在增长。"陆甜把掌心收回去,光晕随着他的动作缩回皮下,"但这几天我先集中在帮你加固上。等你的碎片密度稳定了,我们同时往北走的时候,我可以边走边做自己的增量练习。" 云素站在晨光里看着陆甜把掌心收回去的动作。果林上方的日光正从树冠间隙泻下来,在他和陆甜之间铺出了一道斜斜的光带。他看着那道光带,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很稳:"十年前我没能走到那一步。现在你带我到了。" 陆甜把那罐封好的发酵液重新放回晾架底下,直起身面朝北方。果林的树冠在北侧的方向逐渐密集起来,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能看到远处平原边缘那道灰绿色的线——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再往远处是更远的山脊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浅蓝灰的底色。蜜源花谷在那个方向的中间地段,龙族山脉在那道山脊的后面。所有线索的起点在那个方向。 "明天。"他说,"明天再做一罐。后天喝一次。第五天出发。" 云素站在他旁边,也面朝北方。那双银灰色的横瞳孔在晨光里平稳地亮着,比昨天更亮,比前天更稳定。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第五天。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