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7章 车驶出广场

中文

车驶出广场的时候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陆衍之已经不在原地了,那片阳光照过的花岗岩地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长椅的金属扶手在正午的光线下折出一小块刺眼的亮斑。她收回视线,把车速维持在限速以内,沿着主干道往回开。午间的车流比早晚高峰稀疏许多,路面上的光斑从行道树叶隙间漏下来,一道接一道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在她脸上形成快速明灭的明暗交替。 回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下车。把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多坐了大约一分钟,空调出风口还在送出最后的凉风,车厢里的温度从比室外低的区间慢慢攀升。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翻到刚才存了那张公开路径照片的文件夹,把图片放大,重新看了一遍四月下旬那条记录。文字没有问题,来源标注是公开议程,旁边没有备注任何异常标记。 但她把那张图关掉之后,注意到备忘录里还留着陈励电话里提到的那个词——"框架层面还在前期讨论中"。这个措辞和沈听澜当时从饭局上带走的印象是一致的,而陈励在电话里对她说的也是同一句话。两条信息之间的吻合度太高,高到她开始想一个问题:沈听澜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是通过什么判断来确认"继续跟踪还是撤出关注"的? 她没有立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把手机放回包里,拉开车门上了楼。 午间的办公区比早晨安静很多,工位上的人稀稀落落,有人趴在桌上休息,有人在啃外卖盒里的午餐。她穿过走廊走进办公室坐下,把包里的牛皮纸信封——陆衍之给她的那份公开路径报告——抽出来铺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 字迹是打印体,排版干净,每一段信息之间空了一行。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她在广场上没来得及细看的内容,是一行日期标注在二月中旬,说明写着"沈听澜以个人身份参加某闭门行业交流会,到场人员名单中包含两人与恒昌体系有间接关联"。这条信息后面没有进一步展开,只写了"未记录具体对话内容"。 她把那一行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整份报告收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下午的工作按既定节奏走了。她开了个四十分钟的内部会议,把VDR上线后的访问日志管理流程和团队过了一遍,明确了方远的监控权限边界和异常上报路径。会议结束的时候白板上又画满了新的结构线,她用手机拍了张照存档,然后擦掉了。 四点二十分的时候她收到一封新邮件,来自恒昌的行政部,通知周五下午有一场项目推进的全体协调会,参加人员包括双方团队的主要成员、跟投方代表、以及仁心医疗那边的CFO。她看了一眼参会名单,陆衍之的名字列在恒昌法务方的位置上,旁边备注了"法律架构汇报"。 她把邮件标注为"需准备",在日历上做了个提醒。 五点多的时候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里休息了十分钟。窗外的天光开始从午后的亮白往傍晚的暖黄过渡,那种渐变的节奏她已经连续看了好几天了,从第一次在磨砂玻璃会议室里注意到它开始,到现在她几乎能估算出每天光线偏移到哪条桌面纹理线的时间。阳光正在从键盘右侧往左侧移动,和前几天一样的弧线、一样的速度。 她站在窗前喝了一杯水,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办公区的时候方远还在,正在跟另一台屏幕上的数据核对表打交道。看到她出来,他从屏幕后面侧出头说了一句:"裴总,明天的全体协调会我帮您把补充协议的大纲提前理出来了,发您邮箱了。" "好的。"她说,脚步没有停下,走出了办公区。 到停车场的时候她掏出钥匙按了开锁,车灯闪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她停了一步,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她已经存到通讯录里的匿名号码。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程韵今晚在金融区东侧的隐舍酒廊。你们可以聊聊。" 裴瑾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字,黄昏的光线从车顶斜照下来在手机屏幕上折出一道暖黄色的反光。她用手指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屏幕锁上,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车发动的时候她把空调打开了一格,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干了额角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意。她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停车场墙壁上。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水泥表面延伸下来,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标记线。 她没有往金融区东侧的方向转。她打了左转向灯,拐上了回家的路。但她在经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放慢了车速,脑子里把那条短信的内容、程韵这个名字、以及它和沈听澜之间的连接线重新连了一遍。程韵——沈听澜的旧同事,引荐她和林正认识的人,今晚在隐舍酒廊。"你们可以聊聊"。"你们"指的是她和程韵?还是她和沈听澜?这个匿名号码从来没有在信息中明确过自己的立场,它只是递信息,用简洁的句子把拼图块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既不解释动机,也不表明归属。 她踩下油门,通过了绿灯。 回到家之后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牵动了外套口袋里那张折好的报告纸页的边缘,她把它抽出来搁在柜面上,没有展开。进了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客厅里坐下来,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像一块还没触发信号的接收器。 她把水杯捧在手里没有喝,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幕。金融区东侧的方向在远距离的视角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建筑群轮廓,灯光正在从那片区域的边缘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某种沿着边界蔓延的发光物质。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通讯录里的,是她从近期项目联络表中调出来的一个合作方的名字。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刚下班还在路上走的背景噪声:"裴瑾?怎么了?" "你还记得恒昌去年下半年那个外包人员异常访问的项目的对接人吗?"她问。 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回忆。"我记得有过这么个事,但具体的对接人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些数据室的访问权限审核需要参考之前的处理记录。我这边需要确认一下当时的回收流程是怎么执行的。" "行,我帮你问一下恒昌运维那边,明天给你回话。" "谢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对面写字楼第十七层那扇窗户的灯亮了起来,灯光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成为一个固定的白点。她看着那个光点,把下午那条短信的内容和这通电话的对话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下。 她没有打算去隐舍酒廊。至少今晚不去。她需要先知道那个匿名号码对自己的信息路径掌握到了什么程度——它知道程韵今晚的行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数据点,说明背后有人在持续观察和记录相关人物的活动轨迹,并且愿意把观察到的结果投喂到她这里。 问题在于这个"有人"的目的是什么。它到目前为止给出的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听澜在关注仁心项目,而沈听澜和陆衍之之间有一段过去的关联。但把这个结论拆开来看,构成它的每一条信息都是在不同时间、通过不同触角递过来的——陈励那边的口述、手机上的匿名短信、陆衍之的书面报告。信息来源分散,但内容指向高度一致。 她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握着杯子的手感觉到从杯壁传上来的凉意时,她想到了一个还没被证实的可能性,但它正慢慢地在所有的线条交汇处浮现出来。 那些拼图块在送到她面前之前,已经被某个人按照特定的顺序排好了。每一次出现的时机、每一条信息的精确度,都在一步一步地推动她去接近同一个位置。 她放下杯子,起身去洗漱。水声在浴室里响起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今天一整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的后台重新跑了一遍。程韵、隐舍酒廊、匿名号码、陆衍之、思睿资本、林正、陈励——她把这些名字排成了一条链,然后在程韵和匿名号码之间打了一个问号,在陈励和她之间画了一条带箭头的线。 关掉水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擦干,镜面上的水雾正在慢慢消退,露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轮廓。她看着那个轮廓出了两秒神,然后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之前,帮我查一下一个叫程韵的人。做私募二级市场的,和思睿资本的沈听澜有过同事关系。不用深入,只要有公开可查的基本资料就行。" 方远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到,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夜光在墙壁上投下那道她已经熟悉了的灰色光带,和昨晚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她侧过身面对着那道光,没有看太久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七点四十五分,方远已经到了。他桌上多了一杯没喝的咖啡,看到裴瑾过来就从桌面上拿起一张对折的A4纸递过来,纸面朝上,他的手停在半空没缩回去。"裴总,程韵的基本资料我整理出来了。公开信息不多,主要是领英页面和两篇行业报道里提到过她的名字。"裴瑾接过来打开,纸面上用工整的格式列出了公司、职位、教育背景和两条公开履历信息。她看到某一行的时候,目光停顿了几拍——程韵现任的公司名称和思睿资本之间有一条过去的交叉关系,她的前一份工作和沈听澜同属一个业务条线下的不同组。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朝方远点了下头。"可以。你做得很快。" 方远微微抿了一下嘴,然后重新坐回工位上。裴瑾走过他身边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低声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跑进走廊的空气里:"嗯……昨晚……没去……我告诉她了。" 她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开了门。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把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和方远给的程韵资料并排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电脑,看到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陆衍之的新邮件,标题写着:"补充协议第三版——含今日协调会发言要点。" 她点开那封邮件的时候,窗户缝隙里渗进来一束晨光,正好落在桌面上两份资料的中间交界处,把那条分界线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