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完那两个字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窗外傍晚的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转向橙黄,光线在墙面上的位置又往墙角方向移动了几厘米。她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放凉了,但凉意顺着喉咙下去的触感在这个时段反而比温水更合适。 她把陆衍之那条回复重新读了一遍。"有。明天上午你方便的时候,我过去找你。带一份对应时间线的记录。"这句话的措辞让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的是"带一份对应时间线的记录",不是"我整理一份"或者"我查一下",这意味着那份记录可能已经存在了,他只是还没有决定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让她看到。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回那条消息。然后她打开电脑上那个包含沈听澜邮件正文的窗口,把那个名字和职务缩写单独复制出来,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把这两条信息粘贴进去,保存,加密,放在桌面文件夹里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些她关掉窗口,清理了剪贴板。 下班的时候她比平时晚了大约二十分钟。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她看到窗外的天光已经暗到了灯柱刚亮起来的那种过渡色,广场上的路灯光圈在地面上铺开成一片片暖黄色的圆。她锁好门往外走,路过方远工位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大概是走得急忘了关。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台灯按灭了,然后继续往电梯方向走。 回到家她简单做了晚饭,坐在茶几边吃完。那本书还搁在沙发扶手旁边的位置上,书签的位置还停在昨天读到的那一页。她看了一眼书脊上的字,没有拿起来,端着杯子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对面那栋楼十七层的窗户今晚亮着灯,位置和前几天一样,但窗格里多了一个在移动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一片淡灰色的影子在亮面的背景前平移过去。 她放下杯子去洗漱,然后躺在床上。窗帘缝隙里的夜光比前几晚更细了一些,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从一条灰色光带缩成了一条更接近于线的形状,几乎像是墙壁上原有的装饰线条。她盯着它看了大约二十秒,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七点五十分。晨光和昨天差不多,云层更低一些,光线从云隙里透下来的时候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明暗相间的块状光斑。她走过办公区的时候方远已经到了,正在往一台笔记本上插电源线,看到她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裴总早",她回了"早",然后走进办公室。 她放下包,打开电脑,把今天需要用的材料从包里取出放在桌面左侧。然后她坐下来,给陆衍之发了一条消息确认:"十点不变。你到了之后直接来我办公室。"发完之后她开始处理早上的邮件,把跟投方确认函的归档副本存入项目文件夹,回复了一封关于下周财务复核时间安排的确认邮件,又扫了一遍恒昌那边发来的项目流程更新的纸质版,在确认单的最后一页签了字,放在待寄出的文件盒里。 九点半左右她起来续了一杯热水,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方远正在跟另一个同事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表,两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她没有放慢脚步,径直走过去又走回来,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 九点五十八分,陆衍之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和昨天那件深灰色西装是不同的一套,领带换了更淡的色调,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册,没有封面的标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等她的目光从电脑上抬起来之后,才跨过门槛走进来。 裴瑾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他坐下来,把浅蓝色的文件册放在桌面上。册子没有扣子也没有拉链,边缘露出几页纸的白色切口,整本册子的厚度大约一厘米不到。他看着她的方向,开口的时候没有用寒暄做前导:"你昨天提到的那个人名和职务缩写,我这边记录的早期立项阶段参与者名单里有对应的条目。你拿到的名字是哪一个?" 裴瑾没有犹豫。她直接把那个名字和缩写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在办公室的门窗都关着的情况下,那两个字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足够清晰。 陆衍之听她说完之后把浅蓝色的文件册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用手指压住翻开的那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纸面上是一张表格,四列,列着时间、岗位、接触项目阶段、备注。其中一行用浅蓝色的笔画了一个圈,圈内的字写的是她刚才说出的那个名字。 "他在项目立项阶段担任的是外部咨询顾问的角色。"陆衍之说,声音比刚才压得更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拆解过很多次的事实片段。"任期从项目启动前两个月开始,到立项完成后一个月结束。他在岗期间确实接触过早期估值模型,但那份模型的版本和后来你接手时调整过的版本之间差了三轮迭代。" 裴瑾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被圈出来的那一行,时间栏写的是去年九月到去年十一月。她抬起视线,看着陆衍之。"他离开岗位之后,那份早期估值模型的文档在哪里?" "在项目共享文件夹里留了一个备份。访问权限在项目转入你牵头的阶段后进行了重置,但备份文件的日志记录没有被覆盖。" 裴瑾的手指在桌面上搭着,指腹压在那个圈出来的名字旁边,没有移动。她看着陆衍之,他回视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之间隔着桌面那道上午的光线。"你提到的那份对应时间线的记录,就是这份表格?" "是其中一部分。"陆衍之说,把浅蓝色的文件册又往回翻了几页,翻到第一页的位置,指着一行开头写着的日期。"这个人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接入项目的,那个中间人后来进入了思睿资本的合作渠道列表。这条线的时间点落在去年七月。" 裴瑾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七月。她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之前所有的时间标记排成了一列——去年七月中间人接入,去年九月到十一月那个咨询顾问在岗并接触早期估值模型,今年四月沈听澜通过程韵那条链启动信息传递。时间跨度从去年七月延伸到现在,路径上的节点间隔均匀。 "这个中间人的名字你这里有吗?"裴瑾问。 陆衍之翻到表格的备注栏,指了一行字给她看。那一行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工作机构缩写,字迹不是打印体的,是手写的,墨水颜色和表格其他部分不同——是后来补充进去的。 裴瑾把那个名字和机构缩写在心里记下来,然后她靠进椅背里,看着陆衍之,在上午的光线里她的表情保持着平稳的频段,声音不紧不慢:"你这份记录是完整的,还是你在不同的时间点分段补充的?" 陆衍之把文件册合上,放回桌面上。他的手指在册子的封面边缘停留了半拍,然后他开口回答:"记录是分段的。第一段是项目转交到你手里之前做的归档,第二段是上周沈听澜联系我之前补充的。" 裴瑾把这句话和沈听澜昨天那句"我不排除他在某个时间点会知道"放在一起。两条线在她面前开始靠拢了。 她把浅蓝色的文件册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开到自己看过的那一页,把那个日期和名字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推回去。"你这份记录的副本,方便留一份在我这里吗?" 陆衍之站起身之前,从浅蓝色的文件册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放在她桌上,纸张的边缘有一个细微的折角,纸面还带着刚从册子夹层里取出时留下的微微卷曲。"这是我整理好的副本。你这边需要的对应时间线记录都在上面了。"他说完把文件册从桌面上拿起,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明天中午之前如果需要补充的时间点,你发我",然后走出了门。 裴瑾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张对折的A4纸。窗外的光正在从这个时段的位置往更偏的角度移动,纸张边缘的折角在被光照到的时候投下一道细窄的阴影。她伸手把纸打开,平铺在桌面上,看到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列着一条时间线和对应的事件描述,最底下一行空着,没有填写。 她看完了整张纸,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和牛皮纸信封、程韵资料放在同一个位置。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 她重新打开电脑,在上午的光线里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