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雷震在厨房的桌边坐了很久,把防水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面上,又一样一样收回去。笔记本翻开又合上,信纸上的字他反复看了四遍,直到那些笔画几乎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莉娜没有打扰他。她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擦拭案板、把古丽大妈送来的肉汤用小火煨着,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继续做手里的事。 午饭后他走到院子里劈柴。斧刃切入松木的声响在后院里连续响了将近一个钟头,他把剩余的木桩全部劈完了,碎木屑在阳光下堆成了一座淡金色的小山。当他直起腰来把斧头靠回墙根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后脑的伤口只是微微闷胀了一下就消退了。他的身体恢复得比前几天快多了。那些被子弹打碎的骨骼和肌体正在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连接起来,像是知道他很快要用到它们了。 莉娜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倒水的时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领和绷带边缘微渗的浅色痕迹,说:"你以后每天劈这么多柴,冬天够烧三年。" 雷震低头看了看那些柴火堆——整整齐齐码了五大摞,每一摞的高度都差不多,断面都平整如刀削。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微微牵动的弧度,但确实是一个笑。"我可能把后半个月的活都干完了。" "那就歇着。"莉娜把水泼在沙棘树根底下,水珠溅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转身走回厨房的时候,雷震跟在她后面,在门槛上坐下来。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院子里拉出了一道道长长的影子。那六只鸡缩在沙棘树的阴影里,公鸡蹲在最中间,半合着眼打盹。 他看着那些鸡,忽然说:"我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只母鸡的眼皮动了一下。" 莉娜在厨房里回了一声:"什么母鸡?" "那只褐色的。它看到我进门了,但它没叫。" 莉娜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六只挤在一起的鸡。"那只母鸡最机灵。有什么事它先醒,但它不叫,它等公鸡叫了才跟着叫。"她看了雷震一眼,"你看鸡看了好几天了。看出什么来了?" 雷震想了想,然后把目光从鸡身上移开,看着院子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石板地面。"我在学。我以前可能从来没看过这些东西——鸡怎么走路、沙棘果什么时候熟、风从哪个方向来的时候院子里最安静。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新的。但我的身体记得怎么把看到的东西存起来。"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我的脑子在填那个缺口。把那些被子弹打掉的东西,用新看来的东西慢慢补上。" 莉娜在他旁边坐下来。她靠着另一侧的门框,侧身面向他,膝盖微微蜷着,一只手搭在石板上。阳光照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石板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纹路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们?"莉娜问。 雷震知道她问的是那个据点。自由军营地以北三公里,深灰色作战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把这些全都看完。"他朝厨房里那摞笔记和地图的方向偏了偏头,"信上说铁砧小组的三号、四号、五号阵亡了,六号失联,一号受了伤不能继续活动。七号是我,被推下河失踪了三年。如果那些人还在这个区域活动,我要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能盲着眼去。" "你怕死?" "不怕。"雷震说,然后他认真地想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我怕什么都不知道地去,又什么都不知道地死。那就跟第一次一样了。" 莉娜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那片枯黄的菱形叶子,放在掌心里翻转着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个她自己都不完全意识到的小动作。但雷震看到了。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这些细微的东西了——她紧张时会摸口袋里的东西,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咬着下唇内侧,她生气的时候右边眉毛比左边稍微高一点。这些东西他前几天可能也看到了,但大脑没有存储它们。现在他开始存了。有意识地在存。 傍晚的时候古丽大妈又来了,这一次她拿的不是篮子而是两只布口袋,一只里面装着新磨的麦粉,另一只里面是一小罐羊奶。她把东西放在院门口就走了,没多说一句话,但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来看了雷震一眼,朝他点了一下头。雷震也朝她点了一下头。他看到她在转身的时候灰围巾的角被风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晚饭是莉娜做的烤饼和肉汤。饼子是古丽大妈送来的新麦粉做的,烙出来的时候满厨房都是麦香。肉汤是早上那锅,煨了一整天,肉丝已经酥烂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用勺子搅开的时候香气直冲鼻子。雷震吃了两张饼、喝了两碗汤,胃里的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末端,让他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饱足的疲倦。 他在那张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光光带今晚几乎看不见,云层厚厚地铺满了天空,把所有星光都遮住了。黑暗中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莉娜翻身时木板床发出的细微吱呀声,听着院子里风吹沙棘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山谷里隐约的水流声。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做梦了。这一次不是碎片,是一条完整的、连续的梦。 梦里他站在高处。是那个岩架,天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身上深灰色的作战服和他手里捏着的一只小型望远镜。他身边蹲着一个人,穿着同样的深灰色,但个子比他矮半个头,肩膀上挂着一台老式无线电。那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像是才二十出头,带着一点卷舌的口音——"猎鹰,三号位置有动静。有人从北面进来了,三个人,装备轻,走得很快。" 他听到自己说:"收到。你继续盯着,我过去看看。"他收起望远镜,从岩架上侧身往下移动。梦里他能感觉到岩壁的粗糙触感隔着薄薄的作战手套传来,每一块凸起的岩石都像是他手掌的老朋友。他往下攀了大约十米,在一块突出的岩台上停住,掏出望远镜重新朝北面看去。 北面的谷口确实有三个人影。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没有徽章,没有标识,但动作极其精准。他们在峡谷里穿行的时候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是在走一套反复训练过无数次的队形。他放下望远镜,低声道:"铁砧,北面进来了三个。深灰色制服,没有标识。速度很快,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你们的区域。"无线电里回了一声简短的确认——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雷震现在想起来觉得熟悉的东西。那是铁砧-01的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返回岩架顶部。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那三个深灰色制服的人方向来的,是从他背后的岩壁上方来的。他抬头——一道身影从他头顶的岩架边缘掠过,然后是极短的距离里一道爆裂的亮光。那道光撞在他的额头上,把他从岩台上掀了下去。 他在坠落中看到了河道。灰白色的水在岩石之间翻滚着,像一道张开的口。他撞进水里的同时,后脑撞上了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然后一切都黑了。 雷震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他的呼吸急促,额头和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后脑的伤口在那个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梦里的那道光还没完全散去。他坐起来,干草在他身下沙沙作响,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感觉到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在黑暗中坐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了。他把刚才梦里的那些画面在脑中重新回放了一遍——岩架上的两个人,铁砧-01的声音,北面那三个深灰色制服的影子,头顶那个把自己推下去的人。那个人他没有看到脸,但他看到了那个人从岩架边缘翻身落下时的动作。那个人的右脚先踏出来,接着是左脚,整个人从岩架边缘坠下的姿态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心跳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他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外间,从木柜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铁砧-01记录任务的那几页。油灯没有点,他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着那些字的凹痕——他能感觉到纸面上笔尖划过留下的轻微凹陷,像是在用指尖重新读一遍那些已经被眼睛读过的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走回房间重新躺下来。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并且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厨房窗口透进来一丝极淡的青色微光,和昨天早上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他听到莉娜在厨房里轻声走动的声音,陶碗被搁在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她走到他房间门口停下来的声音。她没有推门,在门外站了几秒就转身走了。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走回厨房,然后是陶锅被端到灶台上的声响。 他躺在黑暗中,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得到自己在笑。 天亮之后他煮了水,把莉娜昨天洗好的干薄荷叶放进陶碗里冲了热茶,端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喝着。那只褐色的母鸡果然第一个从鸡窝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定天色大亮了之后才踱步走出来。公鸡是最后一个动的,它站在墙头上朝东边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三遍才消失。 雷震端着茶碗坐在那里,晨光把碗里深褐色的水面照得微微发亮。他看着那只公鸡在墙头上收拢翅膀蹲下来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三年前他在岩架上看到的那三个人影,穿深灰色制服的,是不是也在这个清晨的某一处蹲在某个据点里喝着热的东西,讨论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回厨房。莉娜正在揉一块面团,手腕上沾着白花花的干粉。他站在她旁边,伸手把那片枯黄的叶子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还需要想两天。"他说。 莉娜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着他。她的手还在面团里,但停了揉动的动作。"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后我去找那个据点。"雷震说,"先把他们在那里做什么看清楚。然后我回来,告诉你我看到什么。然后我再去一次。把该做的做了。"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空上,"要是他们真的跟三年前把我推下去的是同一批人,那我得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在知道之前,我不会贸然动手。" 莉娜把手从面团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伸手碰了一下灶台上那片枯叶,指尖沿着菱形的折痕轻轻摸了一遍。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去的时候带上那个无线电。" 雷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对面的墙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两道影子的肩膀之间隔着一道巴掌宽的间隙——但正在慢慢地、几乎是无声地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