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天过得比冬天里的任何一天都快。阳光一天比一天暖,后院那块翻过的地在日光下慢慢地变化着颜色,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一种带着干燥质感的灰褐色,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土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温度的变化。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后院看一看那块地,蹲下来用手指碰一下土层的表面,确认它的湿度变化。第一天早上土还是湿润的,手指按下去之后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边缘渗出细密的水珠。第二天早上指印浅了很多,土粒开始在指尖下松散开来,像是正在从冬天里逐渐苏醒过来。 第三天早上他推开后院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地。土层的表面已经干透了,泛着一层浅淡的灰褐色,那些细密的裂纹从地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是整片土地正在用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方式呼吸着。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土面,指尖下传来一种适度的松散感,既不粘手也不干燥得过分。他站起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可以种了。”他转过头,她正站在后院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和冬天时穿的那件一样,但在春日的晨光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她的手里拿着一只布袋,袋口系着绳子,绳子系得很紧,和冬天时她系布袋的方式一样。“豆角,去年留的种。还有几棵沙棘苗,古丽大妈昨天送过来的。”她说。 他走到她面前,接过那只布袋,解开袋口看了看,里面是几根干豆角和一小捆被干草裹着根系的沙棘苗,大约半臂长,枝干上已经冒出细小的嫩芽,那些嫩芽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青色。他蹲下来,用铁锹在地里挖出几排浅浅的沟,把豆角种子沿着沟均匀地放进去,然后用土轻轻覆上,用手掌把土面压平。她蹲在另一侧,把沙棘苗一棵一棵地放进挖好的坑里,扶正,填土,用手掌把根部的土拍实。他走过去帮她把最后一棵沙棘苗的根部压实,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手,那短暂的触碰像是被春日的阳光融化掉了一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周围的空气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几棵刚种下去的沙棘苗在晨光里伸展着细嫩的枝条,“等它们长大,要等两年。”他站在她旁边,“两年很快。” 她低下头,把布袋口重新系紧,系法和冬天时系那只装盐的布袋一模一样,在手指上绕两圈再收紧。她系完之后直起腰来,看着那几棵沙棘苗说:“两年之后,它们会长到这么高。”她用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大约齐腰的位置,然后收回手,目光仍然落在那几棵嫩苗上,像是在看着两年后它们长成时的样子。“到时候可以摘叶子泡茶。”她说完之后转身走回前院,他站在后院,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棵沙棘苗,它们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展开着,边缘带着一层细小的绒毛,像是刚刚从某个漫长的沉睡中被轻轻唤醒,正在试探着适应这个崭新的世界。 那天上午他把古丽大妈的锄头放回了她门口。他走到院门前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轻轻把锄头靠在门框边,锄头木柄和门框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磕碰。他直起腰来的时候,门缝里传来古丽大妈的声音,不重,像是对着屋里的某个人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种下去了?”他隔着门缝说:“种下去了。豆角和沙棘。沙棘苗是你昨天送来的那些。”门缝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又传出来:“那几棵沙棘苗,是我丈夫以前从山上移下来的那一丛发出来的新枝。养了三年,今年分出来几棵。种在你们那边,长得好。”他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听完,然后说:“会长得好的。”门缝里没有再传来声音,他转身走回了院子。 那天中午她煮的是干菜粥,粥里没有放蘑菇,放了切碎的干豆角,那豆角和昨天种下去的是同一批,只是被留在了陶罐里等着被吃掉。粥的味道比蘑菇粥更清淡一些,但有一种干豆角特有的韧劲和回甘,像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酝酿的另一种等待。他坐在桌边,低头喝粥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喝,端着碗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窗口投出去,落在窗外那片被春日阳光照得发亮的院墙上。“下个月可以再种一些青菜。”她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嗯。豆角长出来之后,豆角架搭在靠着南墙根那一排。太阳晒得到。”她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下午的时候阳光变得比上午更暖了一些。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感觉,而是带着一种微微的暖意,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风里缓慢地渗透出来,在皮肤上留下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感。他走到院子里,那六只鸡正沿着墙根散步,褐色的母鸡走在最前面。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沙棘树的枝条,那些枝条上还没有长出叶子,但芽苞已经比前几天鼓胀了不少,颜色也从深褐色变成了带有一层浅淡绿意的暖褐色,正安静地积蓄着生长的力量。她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些枝条上正在变化的东西。“再过半个月,沙棘树就会发芽了。”他说。她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根枝条末端的芽苞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确实在一天天地变饱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和春天的风一样轻:“到时候院子会重新绿起来。”他站在她旁边,“嗯。会重新绿起来。” 那天的傍晚来得比前几天都晚。太阳在山脊线边缘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在院墙上铺开一层深橘色的暖光,把墙面的纹理和沙棘树枝条的轮廓都照得分外清晰。他站在院子里,感觉到光线正在缓慢地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从他刚刚种下去的那几棵沙棘苗上滑过,将那些细小的叶片映得微微发亮,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金粉覆盖着。她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着那几棵沙棘苗,它们在斜阳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排成一道整齐的序列。“今晚上可能会暖和些,”她说,“风没有昨天大。夜里不会冻土。”他说:“那就好。”她站在他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那几棵在斜阳里伸展着细枝的沙棘苗,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他独自站在院子中,感觉到那排沙棘苗正在他身后的土地上安静地沉入夜色,正在缓慢地向下扎根,这是它们在这个院子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后院的木门,阳光已经照满了整片地。晨露在土层的表面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刚刚升起的阳光下泛着碎光。那几棵沙棘苗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叶尖朝下微微弯曲,像是被水的重量压低了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沙棘苗根部周围的土,土粒微微潮湿,但已经不像刚种下时那样粘稠,正在缓慢地与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她端着粥碗走过来,靠着后院的门框,一边慢慢地喝着粥,一边看着他蹲在晨光里检查那几棵沙棘苗。她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然后说:“它们活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端着粥碗靠在门框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把手指从泥土上收回来,站起来,向她走去。她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让他从她旁边经过,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在身后说:“粥在桌上。”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低头喝了一口。粥里的干菜和米粒已经熬得完全融合在一起,入口绵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成一片持续的暖意。他端着碗又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看到她正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漫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今天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了,”他说,“该做的都做完了。”她点了点头,“嗯。那就歇着。”他靠在椅背上,“歇着也行。”她端着空碗站在那里,晨光和她之间的空气被照得通透明亮,像是整座院子都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方式渗入春天,正在被重新唤醒。他也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然后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水盆里。他走到门口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春日的晨光里伸展枝条的沙棘树,那些枝条上的芽苞正在缓慢地胀大,正在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成春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