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没有立刻扫雪。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完整的白色从门口延伸到院墙的根部,在晨光里不断变换着光泽,从浅银灰慢慢变成透亮的白。沙棘树的枝条在雪的重量下低垂着,偶尔有一小块雪从枝头滑落下来,落在下面的雪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扑响,在雪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然后很快又被周围的白重新吞没。 她转身走回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旧扫帚,不是那种宽大的竹扫帚,而是一把用细枝条扎成的窄帚,握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她站在院子边缘,从门口开始,用扫帚沿着石板地的边缘把雪往两侧推开。雪很轻,扫帚尖拂过雪面的时候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和夜里的落雪声不同,更像是一种被轻轻搅动的声响。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弯下腰,用手把雪从石板地上拢起来,捧到院子角落的沙棘树根下。她扫了几步之后停下来看着他做这些,然后说:“用手拢太慢了。”他直起腰,手掌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不着急。今天不用干别的。” 他蹲下来,把雪一捧一捧地拢到树根周围。雪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成水,沿着指缝渗下去,在他面前的雪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蹲着,把第三捧雪也拢到树根下,手指尖被融雪浸得发红。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他蹲在沙棘树根旁,把雪一捧一捧地拢到树根周围。那些雪在树根处逐渐堆起一圈浅白色的围沿,慢慢拢成了一个接近圆形的堆。他用手掌把树根处的雪堆边缘拍实了,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她,她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她说:“你以前也这样做过。”他想了想,说:“可能做过。”她没有再追问。 那天上午她去厨房里揉了一小块面团,用干布盖着放在灶台边上。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在逐渐升高的太阳底下正在缓慢地融化,沙棘树上的雪也在融化,水珠沿着枝条滑下来,一滴滴落在树根周围的雪堆上。那六只鸡终于从窝里走出来了。褐色的母鸡第一个走下鸡窝门口的台阶,试探性地踩上了院子里的雪面,脚趾在雪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爪印,然后她低头啄了一下雪面。其余的鸡也陆续走了出来,在院子里散布开来,在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串散落的爪印。 傍晚的时候她把那块醒好的面团揉平、切成条,放进油锅里炸成了几根细长的油饼。那些油饼在热油里膨胀起来,表面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在油面上翻滚着,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麦粉和油脂的焦香气。她用竹筷把油饼夹出来,沥了油,放在碟子里。他坐在桌边,拿了一根油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热度从饼芯渗出来,从口腔一路暖到胃里。她坐在他对面,也拿了一根,掰成小段慢慢嚼着。“冬天的时候,”她说,“天黑得早,吃完饭没事做。可以坐在一起,围着炉子喝点热的。”他坐在对面,把手里那根油饼剩下的一截吃完,说:“围着炉子坐着也行。”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把碟子里剩下的油饼用干布盖好,然后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筷收进盆里。他坐在桌边听了一会儿水声,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碟子拿起来,放进她正在洗的水盆里。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洗碗,他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干,放回碗架上。两个人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擦完最后一只碗,把干布搭在案板边沿,她转回身来把水盆端起来,泼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那些泼出去的洗碗水在雪面上砸开一个小坑,雪面凹陷下去,露出底下湿润的石板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片被水冲开的雪坑,边缘正在被周围的雪慢慢地重新覆盖。她端着空盆走回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说了一句:“明天早上雪会冻成冰。出门的时候小心脚下。”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果然结了一层薄冰。雪面经过一夜的低温冻成了一层硬壳,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细碎的破裂声,像是一层脆壳被踩碎之后露出了下面松软的雪层。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中央,脚下的冰壳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昨天她泼水留下的痕迹,那些区域结得格外厚实,光滑得像一面嵌入地面的镜子。他绕过那片最滑的区域,走到鸡窝旁边。那六只鸡正缩在窝里,褐色的母鸡站在窝门口,低着头啄食地面上那层薄雪下面的干草屑。它看到雷震靠近,只是偏了偏头,然后继续啄。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只碗,碗里冒着热气。她走到他旁边,递了一只碗给他。他接过来,碗壁温热,透过粗陶一层层渗进掌心里。碗里是浅褐色的茶汤,表面浮着几片干薄荷叶,在热汽中慢慢舒展着边缘。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的苦味比前几天更淡了。她站在他旁边,端着自己那只碗,没有急着喝,只是握着碗壁取暖。“明天还会更冷,”她说,“风会从北边过来,雪不会再化了。”他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那层泛白的冰面在晨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他说:“那就等它冻实了。” 那天上午他把墙角那些工具重新检查了一遍,把铁锹刃面上残余的锈迹又磨了一层,用干布擦干净之后把它们拿到了屋檐底下靠墙放着,避开雪水融化的区域。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门槛边的石板上,没有叫他。 中午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的雪比前一次更细,落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极细的粉末被风从云层里筛下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细雪在风里斜斜地飘落,在院子里覆盖了一层新的白色,把早上那些被踩碎的脚印和人走过的痕迹重新覆盖了。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新雪覆盖旧雪的过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灶台上的茶壶重新注满了水,放到火上烧着。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得比前些天更早,厨房窗口透出来的灯光在雪地上铺开一小方暖黄色的光斑,把那些正在落下的细雪照亮成了一片缓缓飘动的金色碎屑。他坐在桌边,她在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小碟油饼和两只冒着热气的碗。两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吃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细雪落在窗框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他端着碗,从碗沿上方的热气里看着她,她正低头掰着手里那块油饼,把掰下来的小块慢慢放进嘴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急着吃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幅画面和他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看到她切菜时记下的一切不太一样了——她的动作慢了,但他知道那些节奏和细节被存储下来的方式已经不同了。那些夜袭路线的计算已经不在他的脑海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细碎的东西正在慢慢积存进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水面映着煤油灯的暖黄色光。他说:“以后每年冬天都可以这样过。”她坐在对面,把手里那小块油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端着碗喝了一口。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方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说:“嗯。每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