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他没有去后院。他坐在门槛上把碟子里那半张饼慢慢地吃完了,然后把碟子放在旁边的石板上。阳光已经升高了,从东边斜照过来,在院子里拉出一片明亮的区域,沙棘树的影子从墙根处开始往西收短。那六只鸡散在院子里各处,褐色的母鸡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半闭着眼,偶尔用喙梳理一下翅膀内侧的羽毛。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把铁锹拿起来看了看刃面。铁锈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灰黑色的金属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爽的暗光,边缘的弧度也恢复了。他用手掌沿着木柄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触感平滑而服帖。他把铁锹放回墙角,转身走回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布,把刃面重新擦拭了一遍,然后把它靠在门框边。 莉娜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早上说的那个梦,”她说,“你在山坡上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在等什么方向过来的东西?”他想了一下,说:“风从开阔地的另一侧吹过来,但我不是在等风。我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个方向走过来,或者等什么信号从那个方向传来。”她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弯腰从墙角的篮子里拣出几根干枯的豆角藤,拢成一束放在脚边。她直起腰来的时候,说:“那你觉得你等的那个人,是你认识的吗?”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确定。但我站在那上面的时候,心里是安定的,不是在着急,像是在等一件我知道它会出现的事情出现。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再问。她把那束豆角藤拎起来走到后院,放在了柴火堆旁边。她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回了厨房。他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面前的石板地照得发亮。那只褐色的母鸡从墙根的阴影里站起来,踱步走到阳光照到的区域,蹲下来,把脑袋缩进翅膀里。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在桌边坐下来。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用那根松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些线。他画得很随意,没有目的地画着,只是让棍尖在石板地的泥土缝里移动。画了一阵之后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线组成的形状模糊而简短,有些像是山脊的走向,有些像是河流的弯曲。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线条,然后用鞋底把泥土上的印迹抹平了。 天黑之前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陶碗。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碗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明天是不是该去镇上买些盐了?”他靠在门框上,说:“要不要一起去?”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嗯,一起去。”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她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她端着那只陶碗,他靠在门框边,暮色正在从院墙边缘漫上来,把院子里的光收窄成了一小块逐渐缩小的暖黄色区域。那六只鸡已经陆续进了窝,褐色的母鸡是最后一个,它在窝门口站了一下,偏着头看了看门槛上的两个人影,然后缩了进去。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空碗放在膝盖上。“镇上的集市逢五开。明天正好是逢五的日子。你要是想去的话,天亮之前出发,走到镇上差不多就是开集的时候。”他点了点头,“那几点走合适?”“天亮前一个半时辰左右。路不算远,但有一段坡,走得快的话一个多时辰能到。”她说得很具体,像是她走过很多次这条路。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她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一些,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握着那只空碗。 “我明天早点起来。”他说。 她没有说别的,站起来走回厨房,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侧过头对身后坐着的他说:“盐在镇上东头那家铺子里买。那家的盐颗粒细,没有杂味。别去西头那家,那家的盐有时候发苦。”她说完这句话,踏过门槛,走进了厨房。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深灰色的。她已经在厨房里了,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铺开一小片昏暖的光。他穿好外套推门出去,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边,把两张烙好的饼用干布包好放进一只布袋里,布袋旁边放着一只陶壶,壶口塞着布塞,正冒着淡淡的热气。她把布袋系好放在桌角,然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走吧。路上边走边吃。”她把布袋挂在胳膊上,走出了厨房。 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边刚刚开始泛起一层浅灰色的光。土路上的霜还没有完全融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脆感。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他第一次见她走那条山间小径时的节奏一样,每一步都落在路面平整的位置。他跟在后面,没有走在她旁边,让她的步伐在前面带着路,他的脚印落在她踩过的霜面上,形成一串并列的痕迹。 他们在天亮之前走过了那片丘陵地带。霜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种清透的微光,像是被撒了一层细碎的玻璃屑。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步子一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走在前面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确认她脚下的路。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晨光里逐渐从模糊的暗影变成清晰的轮廓。她走到一处略微开阔的坡顶时放慢了脚步,等他和她并行之后,她向左侧抬手示意了一下:“绕过那道坡就是镇子了。” 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能看见镇子的轮廓了——一片灰褐色的屋顶聚集在低洼处,屋顶之间升起几道细白的炊烟,在晨光里缓慢地上升着。他们沿着坡道往下走,路面的石子开始变多了,细碎的石子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镇子的入口处已经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身影在晨雾里缓慢地移动着。她走在前面,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等他走近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说:“盐铺在东头。” 他没有回答,只是并肩走到她旁边,一起走进了镇子里。晨雾在日光中渐渐散开,她和他并排走在一条铺着碎石的窄街上,两侧的屋檐投下灰白色的影子,偶尔有人从雾气里侧身经过。她在一家铺面门前停下来。铺面门板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她推开门走进去,侧过头用下巴朝店内示意了一下:“就是这家。”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到柜台前和里面的人说话。她说完之后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几枚硬币。柜台里的人接过硬币,从货架上取下了一只瓦罐放在柜台上,罐口用布扎着。她把瓦罐放进布袋里,转身走回门口,在他面前停了一步,微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好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