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松木棍的尖端落在脚边的枯草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那几十步的距离,落在那处隆起的轮廓上。它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缓慢的、被时间磨平后的圆融感,像是某片区域曾经被翻动过,然后被自然慢慢地抚平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感觉到了风从开阔地的另一侧吹过来,拂过他握着木棍的手背,带着一种比山脚更干更冷的质地,像是被这片开阔空地反复过滤之后剩下的风。 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脚下的枯草在他走过时发出干燥的断裂声。他走到那处隆起面前,蹲了下来。他用手指碰了碰隆起的表面,土层很硬,冻得结结实实的,表面那些枯草的根茎在霜冻之后变得脆弱易折。他用手掌沿着隆起的表面慢慢摸了一遍,边缘的轮廓确实接近圆形,直径大约半米,在厚度上比周围的地面高出大约一掌宽。他蹲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手掌下方那片覆盖着枯草的硬土之下,有一种被压实过的沉积感——和周围没有被翻动过的土层不一样,下面那层东西的密实程度比自然沉积更紧。 他没有带铁锹来。松木棍的尖端虽然足够锐利,但不足以挖开冻土层。他把手掌从隆起的表面收回来,蹲在那里,目光沿着隆起的边缘慢慢移动。在它的北侧边缘处,有一小片枯草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更浅,更偏向灰白色,像是被某种温差变化影响过。他用指尖轻轻拨开那片灰白色的枯草,露出的土层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几乎闭合了的裂隙,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边缘平整,不像自然形成的裂缝那样有锯齿状的不规则边缘。他直起身来,把松木棍插在那道裂隙旁边作为标记,然后转身沿着坡面往下走。走到沟口位置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坡顶的方向,那道裂隙的位置在晨光里看不到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莉娜正在厨房门口剥豆子,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看他,他的空手和只在腰间挂着的布袋,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把身边的空篮子挪开了一点。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从篮子里拿了一根豆角,和她的手指一起在剥着那些细长的豆荚。“有一个地方,像是我以前埋过东西的位置。”他剥完一根豆角把豆粒放进碗里,“土层是冻的,我没带铁锹。但那个位置和梦里那座山坡的轮廓是吻合的。”她剥豆子的手没有停,问了一句:“明天去挖?”他把手里那根剥完的豆角放在篮子边上,说:“明天去挖。” 那天下午他把铁锹从墙角拿起来,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又蹭了几下刃口边缘残留的锈斑。铁锹的刃面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灰黑色的金属光泽,边缘的弧度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一些细小的锈坑嵌在表面,但整体来看已经可以用了。他把刃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拇指沿着刃口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阻力——不够锋利,但对付冻土不需要太锋利的刃口,需要的是重量和力度。他把铁锹靠回墙角,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块磨刀石放进布袋里,然后把布袋放在门槛内侧。 莉娜站在院子里的沙棘树底下,正在把晒干的沙棘叶收进一只粗布袋里。她的动作不快,手指沿着枝条把干透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放进袋口。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从她正在摘的那根枝条上帮忙摘了几片干叶。她说:“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继续摘着手里的沙棘叶,把那根枝条上的叶子全部摘完,收进布袋里系好袋口,然后说:“不干活,站在旁边看。”他说:“好。” 那天晚上风又变大了。他躺在床上,能听到沙棘树的枝条在风里来回摆动的声音,偶尔有一两根细枝擦过窗户表面,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刮擦声。他在那些声音里躺了很久,想象着明天把铁锹插进冻土层时的触感,想象着挖开那个隆起之后会看到什么。他躺在那里,让这些想象在脑海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风已经停了。他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霜比前几天薄了一些,石板地上只覆盖着一层淡白色的霜晶。他把铁锹从墙角拿起来,用手掌沿着木柄握了一遍,然后把松木棍也拿起来,把两根工具并排靠在门框边,转身走进厨房。莉娜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一只陶碗。她把碗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碗里是热的沙棘根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晒干的薄荷叶。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味和薄荷的清凉在舌根混合在一起,然后被他咽下去,热意顺着喉咙滑进了胸腔。她站在对面,看着他把碗放下,然后伸手把碗收走放回了水盆里。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他走在前面,肩上扛着铁锹,松木棍握在手里。她走在后面,腰间没有系任何东西,只穿着一件厚布外套。土路上的霜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和她的脚步声一先一后地响着,在晨间寂静的空气里形成一种交替的、彼此呼应的节奏。他听到身后她的脚步声和他的步伐保持着相同的频率,踩在他刚刚踩过的路面上。 他沿着前一天的路线走完了全程——走过土路和岔路口,穿过浅沟的入口,经过那道弯道和那块岩石,沿着变宽的沟道走到坡面底部,然后开始沿着那道缓坡往上走。铁锹在他的肩膀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铁锹的木柄摩擦着他外套肩头的布料。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坡顶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让她走到他旁边,然后两个人一起站在那片开阔地边缘。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隆起的轮廓在枯草地上投出一道短短的影子。他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朝那个隆起走过去。 他在那块隆起面前蹲下来,把铁锹刃口对准了他昨天插下松木棍作为标记的那道细长裂隙附近,然后用力踩下了铁锹的踏板。铁锹刃口切入冻土时发出的是一种低沉而结实的声响,土层表面没有裂开,但刃口陷进去了一截。他踩着踏板继续往下压,刃口逐渐切入了冻土的下层。土层在他的持续施力下从内部沿着刃口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切入的位置向两侧延伸,然后他把铁锹向后掰动,撬起了一块冻土。冻土块的底部带着灰白色的霜晶,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微光。他把那块土放在旁边,把铁锹再次插入裂口,继续往下挖。他在那个位置持续地挖掘着,把冻土一层一层地撬开。每一次铁锹切入土层的声响都和他记忆中某些模糊的片段重叠在一起,那些片段像是被埋在他自己的土层深处,正在随着每一次撬动而逐渐靠近地表。 她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站着,看着他挥动铁锹的动作。他挖了约莫二十分钟之后,铁锹刃口触到了某种和冻土质地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另一种物体被埋在土层之下,在他的刃口触碰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他蹲下来,用手把覆盖在上面的碎土拨开,露出了一小块深褐色的表面——布料的边缘。那是一块被折叠过的布料,经过长时间的掩埋,颜色已经从原本的某种色调变成了和泥土相近的深褐色。他继续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逐渐露出了那块布料的完整轮廓——它被叠成了一个扁平的方形,四角整齐地对折在一起,用一种已经褪色发白的细绳捆着。他蹲在那里,把那块布料从土坑里拿了起来。细绳在接触到空气之后,在他的手指触碰下断开了,他展开那层布料,里面是一块扁平的小铁盒。铁盒表面覆盖着暗沉的氧化层,盒盖的缝隙被泥土封住了。他握着那只铁盒,在他蹲着的那个土坑旁边,低头看着它。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里面装着某种固体的小物件。他把铁盒翻转过来,用拇指搓掉盒盖表面的泥块,露出了盒盖中央一行蚀刻的字符。字符很浅,但清晰可读。 他站在那片开阔地上,手里握着那只铁盒,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的脚边投出一道短短的影子。她走过来两步,没有靠近到他身边,停在了一个能看到铁盒但不会挡住他光线的地方。他打开了盒盖。里面有一个用皮革包裹的小袋。他打开皮袋的口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是一块小金属牌,表面已经被氧化成了深灰色,牌面上蚀刻着一组编号和一个代号。铁砧-07,猎鹰。和他在裂石中央的沙土下找到的那块身份牌几乎完全相同,但这一块更小一些,也薄一些,边缘更加圆润,像是经常被人握在掌心里。他蹲在那里,看着掌心里的那块小金属牌,然后把它和原来的那块并排放在同一只手掌里。两块身份牌并排躺着,在晨光里泛着相似的暗沉光泽。 他站起来,把那块新找到的金属牌放回铁盒里,合上盒盖,把铁盒放进外套内袋里。铁盒贴着胸口的布料,重量不大。他弯腰拿起铁锹和松木棍,转过身来面对她,她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风把她外套的下摆轻轻吹动着。她看着他的脸,然后说:“它和你以前那块一样。”他说:“是同一副。以前只找到了其中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内袋的位置,隔着外套布料能感觉到铁盒的边缘正贴着他的胸口。“现在两块都在了。”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在前面,铁锹扛在肩上,松木棍握在手里。她跟在后面,和来时一样。在走完那段缓坡、沿着沟道往回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你在那个山坡上埋的东西,除了铁盒,还有其他吗?”他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她。她正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步伐平稳。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确定。但那个土坑底部没有别的痕迹了。应该只有这一件。”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 他走在前面,铁盒在内袋里随着步伐轻轻贴着胸口的布料,像一枚被重新捡回来的旧钥匙,正在慢慢适应被收进一处新的、被妥善安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