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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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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不是噩梦,不是那些关于坠落、光线和河水的破碎片段——是一场安静的、完整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山坡上,脚下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头顶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锹,铁锹的刃口上沾着湿润的泥土。他蹲下来在坡面上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他把那件东西放进了坑里,捧起泥土重新覆在上面,用手掌把土面拍平。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看不清自己放进坑里的那件东西是什么,但他在梦里知道自己放进去的是什么。他走着,脚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口透进来,是一种带了一点灰调的浅金色,不像前些日子那样透亮。他坐起来,感觉到后脑那个位置依然安静,没有任何温热搏动的迹象。干草在他身下响了一声,他站起来穿好外套,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霜。石板地表面上铺着一层细白的、几乎透明的霜晶,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沙棘树的枝条上也挂着霜,那些橙红色的果实被霜裹了一层,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雾。六只鸡还缩在窝里,褐色的母鸡站在鸡窝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又把头缩回去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属于深秋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霜晶在他的脚印下碎开,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他感觉到呼吸在面前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细细的白雾。 他听到身后的门响了一声。他转过头,莉娜正从厨房门口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厚布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了脖颈,头发用深色布绳束在脑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层薄霜和沙棘树上裹霜的果实,然后说:"今早比昨天冷。" "霜起了。"他说。 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院子里的霜。那六只鸡终于陆续从窝里出来了,褐色的母鸡走在最前面,踩到霜面上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啄了一下地面上的霜晶,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它的脚趾平放着,每一步都踩得稳。雷震看着它走过那段霜面的路径,脚趾在霜面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爪印。 "它不怕冷了。"他说。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串爪印上,但他的嘴角是平的,不是那种需要确认的微笑,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她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那串爪印,然后说:"你梦到什么了?" 他偏过头看她。她的目光还在地上那串爪印上,但他知道她不是在问爪印的事。 "我梦到我在山坡上埋了东西。"他说,"用铁锹挖了个坑,把一件东西放进去,又用土盖上。我不知道放进去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面上的霜。霜在她的指尖上化成了一滴水,她从地上站起来,把那滴水在裤腿上擦掉,然后说:"你梦到的那座山坡,是你以前待过的地方吗?" "不知道。"他说,"山坡上没有树。只有碎石和沙土。天空是灰蓝色的。像是秋天,和现在差不多。" 她点了点头。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霜正在晨光里慢慢融化。那些薄薄的霜晶从石板地的边缘开始消退,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湿漉漉的深色水痕。沙棘树上的霜也在化,水珠沿着果实的表面滑下来,滴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 她忽然说:"你要是想去找那座山坡,可以去。山里这样的山坡有很多。如果你走远了,走了一整天没回来,我就在院子里等。你回来的时候院门不会锁。" 他站在她旁边,霜气正在消散,晨光正在变得透亮起来。他看着远处山谷的方向,那些山脊线在清澈的秋日空气里清晰可见,每一道褶皱和起伏都像是刚刚被画出来的。他看了很长一会儿,然后说:"今天不去。明天也不去。等哪天那座山坡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再说。" 她把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往他身边又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间隙。她说:"那今天做什么?" 他想了想。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霜化成了水,石板地上一片深色的湿痕正在慢慢变浅。院子里那六只鸡散开了,褐色的母鸡走到了墙根底下蹲着,脖子缩着,但脚趾平放,安安静静的。他看着她站在他旁边侧身对着他的轮廓,晨光把她外套肩头的布料晒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把那台发射器拿到后院去,再试一次天线接口。"他说,"然后搭把手把晒干的柴火搬进木棚里。快入冬了,柴火淋了雨不好烧。"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回墙角的发射器旁边。金属外壳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层微弱的冷光,机身上的灰尘已经被昨日的擦拭清理干净了,留下一片均匀的军绿色涂装。他弯腰把发射器端起来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接口处裸露出来的那几根导线。导线末端的铜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新鲜的浅黄色,那是昨日下午他用刮刀重新刮过的痕迹。 莉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余光捕捉到她在靠近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那些导线末端的铜芯。她在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说:“铜芯刮过之后要拧紧,不然接上天线也会接触不良。” 他看了她一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情,他知道她大概是从她父亲那里知道的。他伸手握住天线接口的底座,把刮过的铜芯重新绞合了一遍,拧进了接口的凹槽里,再用手指压紧封口处的胶套。他把发射器端起来,对准后院的空地拨动了一次开关。电源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稳定下来。他把发射器重新放回墙角,直起腰来。 “好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站在他身边,晨光把她外套肩头的薄灰照成了一层细小的亮尘。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身后的柴火堆偏了一下头:“先搬柴火,还是先把发射器放回屋里去?” “先搬柴火。”他说,“发射器放在墙角晒一会儿太阳,把晨露晒干了再收进去。” 她转身往后院走。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后院门的时候,那只蹲在墙根下的褐色的母鸡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后院的柴火堆码在木棚外面的石板地上,一共五摞,昨天他已经重新整理过了,每一摞的顶面都是平整的,被阳光晒过的松木断面呈现出一种干爽的浅黄色。他把最上面的一摞柴火扛在肩上,走进木棚,侧身把柴火码在棚内靠墙的空地上。她跟在他后面进来,双手抱着一摞稍小一些的柴火,沿着他码好的位置继续往上垒。两个人的动作有节奏地交替着,他弯腰、扛起、转身、码放,她在他转身的空隙里递上下一批。木棚里充满了松木被晒干后散发出的清冽香气。 第五摞柴火码完之后,他直起腰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木棚里堆满了柴火,阳光从棚顶铁皮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木堆表面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她站在木棚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正在拍掉衣摆上的木屑和土灰。她拍完之后抬起头,看了棚里那堆满满的柴火一眼,然后说:“够烧一整个冬天了。” “还能剩一些。”雷震走出来,站在木棚门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柴火堆上。他抬手把外套袖口上沾的一根细木屑摘下来丢在地上,然后偏头看着她,“剩下的是明年的。”他说得很平,像是已经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明年冬天。 她靠着门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棚内的柴火堆上,又移回来。她没有接“明年”那两个字,只是把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站直了,转过身来面对他说:“进去喝口热的吧,早上的风还是凉的。”她说完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在石板地上走着。他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边,从陶壶里往两只碗里倒热水。水汽在晨光里升起一片薄薄的白雾,她端了一碗回身递给他,他的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被粗陶的温热烫了一下指腹。他没有缩手,端着碗到桌边坐下来。 她在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碗,碗沿抵着下唇,但没有急着喝。她隔着碗沿上方的热气看着他,然后忽然说:“你说等那座山坡自己出现在你面前。如果它一直不出现呢?” 他把碗从嘴边拿开,搁在桌面上。碗底碰到木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音。他看着桌面上那些旧刀痕和凹坑,那些在多年的使用中被时光磨得浑圆而模糊的痕迹。他想了想,说:“那我就算没有找到那座山坡,也做了别的事。冬天来了把柴火烧完,开春了等着沙棘树发新枝。”他抬起眼看她,“这些事也是‘自己的事’。”她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碗沿终于被放了下来。碗里腾起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地上升着。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目光沿着其中一道旧凹痕的走向缓缓移动着。那也许是某一年留下的刻痕,也许是某一天被粗心的力道磕碰出来的痕迹。她看完了那道凹痕之后,把目光收了回来,端起了碗,终于喝下了那第一口热水。 窗外的鸡在院子里散着步,那只褐色的母鸡已经走到了石板地的正中央,被彻底晒干的霜迹上只剩下一片片深色的、慢慢收缩的水痕。沙棘树上的霜完全融化了,橙红色的果实重新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在逐渐升高的秋日阳光里变得鲜亮而饱满。她的声音从碗沿上方传过来,隔着水汽显得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那明年春天,沙棘树发新枝的时候,你还在吗?”他端着碗,碗壁的温热正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扩散开来,从接触面开始向掌心和指尖蔓延。他看着她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