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他把布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摆在门槛前面的石板地上，重新清点了一遍。干饼、干肉、盐、水壶、蜡烛七根、火柴一盒、手电筒、备用电池两节、绳索、笔记本和铅笔、图纸、铭牌、身份牌、那片枯叶。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在手里确认了一遍状态——干饼没有受潮，蜡烛的蜡身没有断裂，火柴头没有受潮发软，绳索的编股在受力拉伸之后依然紧实。莉娜蹲在旁边的沙棘树根处，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装着晒干的沙棘叶。她在把叶子碾碎了收进一只布袋里，动作很慢，手指在碎叶之间拨弄的时候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用触觉代替视觉计量着什么。 "你明天天亮前就走。"她说。不是问句。 "天亮前走。"雷震把绳索重新卷好系在腰间，"这次下去要带着修补裂缝用的材料。密封胶、金属绑带、防水衬布。"他停了一下，把一根蜡烛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点暮光看了看，"铁砧-01在报告里没有写他带了什么东西下去。但裂缝的长度和深度我记住了，大概是二十厘米长、不到半毫米宽，是焊缝热应力疲劳造成的线状裂纹。如果只是渗水状态，用防水密封胶和金属绑带做外部补强就够了。" "你有密封胶吗？" 雷震把蜡烛放回布袋里。他想了想，然后说："没有。但古丽大妈可能有——她丈夫以前在矿场做维修工作，家里应该还留着修理工具和材料。明天早上出发之前我去她那儿一趟。" 莉娜把碾好的碎叶收进布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尘。她走到他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摊开的物品，然后说："裂缝修好之后呢？" 雷震的手停在绳索的最后一个结上。他抬头看着她，暮色里她站着的位置比坐在门槛上的他高出大半个头，她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模糊而柔和。他想了想，然后说："修好之后冷却系统恢复正常，核心温度就不会再继续升高了。那些深灰色制服的人在上面守着的那条矿道入口也不会因为结构损坏而暴露危险。"他把绳索系好，站起来和她齐平，"然后我可以确定一件事——我来过这里。我找到了铁砧-01留下的东西，找到了反应堆，找到了那条裂缝。我做了该做的事情。" "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回来。"雷震说，"回来的时候我可能会记得更多以前的事。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但会回来。" 莉娜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厨房，灶膛里的火光从窗口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厨房门外的石板地上，拉得很长。雷震站在院子里把那堆物品一件件收回布袋里，系好袋口，把布袋放在门槛内侧靠着墙的位置。然后他走回厨房，莉娜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她听到他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去古丽大妈家拿密封胶。你天亮前把东西准备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说"明早天不亮就走"的时候一样，平稳而确定。雷震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看着柴火在火焰里逐渐变色、变形、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然后他说了一句："好。" 那天夜里他比平时早一些躺下了。干草在他身下发出熟悉的声响，窗外的月光光带今晚很淡，被薄云遮得只剩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银线。他在黑暗中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天亮前起床，检查布袋，去古丽大妈的院子取密封胶和绑带，走到通风井口，下降到横通道，经过粉笔队徽，穿过主矿道和西北支路，下降到裂缝底部进入设备室，通过暗门进入检修通道，下井，沿流水通道走到分叉腔体，修补裂缝。每个步骤的时间和位置在他的大脑里精确地排列着，像一组等待执行的指令。 他睡着之前，把那片枯叶从内袋里摸出来放在枕边，用手指沿着那些折痕的走向轻轻摸了一遍。然后他把叶子放回内袋，翻了个身，很快就没有了意识。 天亮前他醒过来的时候厨房里亮着灯。不是灶火的光，是煤油灯——莉娜已经把灶膛封好了，桌上放着一只小布袋和一卷用旧布裹着的东西。他走过去解开那卷旧布，里面是两管密封胶、一卷金属绑带、一小块防水衬布，还有一把窄刃的刮刀。他把这些东西逐一拿起来确认过，然后和布袋里的其他物品放在一起重新整理了一遍。 莉娜站在灶台边，正在往扁壶里灌热水。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领口翻起来，头发和昨天一样用深色布绳束在脑后。她把扁壶塞进布袋侧边的夹层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说："古丽大妈说她丈夫当年修矿道渗漏的时候用这种密封胶，在水下也能固化。她说裂缝不大就够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她说让你修完之后把剩的胶带回来给她。" 雷震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他把布袋系好，把松木棍握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晨光还没有从窗口透进来，夜色正在从极深的蓝黑色慢慢向灰蓝色过渡。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院子里的鸡还没有醒，那只褐色的母鸡缩在鸡窝最里面的角落里，他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暗色轮廓。 "傍晚回来。"他说。 莉娜站在门口，她的轮廓被煤油灯的光从背后照出一道暖色的边线。她说："我等你。" 他走进院子，穿过那片正在被晨光慢慢渗透的灰蓝色空气，推开院门，沿着土路朝西北方向走去。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带着露水和沙棘叶的凉涩气味。松木棍的尖端在路面上点出均匀的嗒嗒声，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转向了通风井的方向。 天光在他到达通风井口的时候正好亮到了能看清井圈上苔藓纹理的程度。他蹲下来，把绳索的一端在井圈的固定螺栓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把另一端抛进井口。然后他翻下井口，踩着金属踏梯开始下降。 当他站在那道厚重的金属门前、把六个旋钮依次拨到041824时，他的手指比上一次更快。声纹确认之后金属门内部的锁闩退开，他侧身挤进去，那道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穿过平台，走下螺旋阶梯，在底层地面的检修门里把那卷报告从金属箱中取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猎鹰——我需要你找到进入主冷却管入口的方式。" 他合上报告放回箱中，关好检修门。他走到圆柱体东南侧的那面混凝土墙壁前，把手掌贴在那块温度偏低的区域用力推了一下。墙壁滑开一道缝隙，他侧身挤进去，沿着窄道走到那口铸铁检修井盖前。他把井盖提起来放在一旁，把绳索系在固定螺栓上，下降到了九米深处的水中。 他弯腰走在流水通道里，水面在他膝盖以下的位置平稳流动，水温恒定而微凉。他走到那个圆形腔体，仰头看到了那道渗漏的裂缝。它和昨天一样，细细的一条暗色纹路，在焊缝的交接处缓慢地渗出水珠，沿着管道表面流下来，滴落在水面。 他从布袋里取出密封胶管和金属绑带，把那卷防水衬布摊开放在水面上浮着。他踩着管道底部的支架爬到了距离裂缝最近的位置，一只手扶着管道壁面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把密封胶管的尖嘴对准了裂缝的一端。胶体是深灰色的，从管口被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轻微的树脂气味。他沿着裂缝的走向均匀地涂了一层，然后用刮刀把胶体抹平压实，让渗漏的缝隙被胶体完全填满。 他把金属绑带在管道表面绕了两圈，用工具把绑带两端的卡扣拉紧锁死。胶体和绑带在管道表面形成了一个灰色的补强层，和管道本身的金属表面之间有一条窄窄的过渡带。他又把防水衬布覆在绑带上面一层作为额外防护，用绑带的剩余长度在衬布外面再缠了一圈固定。全部做完之后他站在水中仰头检查了一遍，没有新的水珠从修补处渗出来。 他从支架上跳下来，踩进水里。水面被他的动作荡开几圈波纹，碰到了腔体的边缘又反射回来。他站在水中看着那道被修补好的裂缝的位置，在他过去那些失踪的日子里它一直在缓慢扩大，但现在它停了。至少暂时停了。 他沿着流水通道走回去，爬上铁梯，合拢井盖，挤过暗门，走上螺旋阶梯，推开金属门，穿过西北支路和主矿道，爬上通风井的铁梯。当他翻出井口、蹲在井圈边缘呼吸地面上的空气时，太阳已经从天边升到了山脊线上方。晨光是浅金色的，在丘陵和山谷的表面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暖色调。 他卷起绳索搭在肩上，沿着来路往回走。布袋里还剩下半管密封胶，金属绑带用掉了大半卷，刮刀的刃面上沾着一层干了的深灰色胶渍。他走着，松木棍的尖端在路面上点着均匀的嗒嗒声，露水被他的脚步打散在鞋面上，裤脚湿了一圈。 他走回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古丽大妈正坐在门口剥豆子，他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把布袋里那半管密封胶拿出来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管胶，没有伸手去拿，只说了一句："修好了？" "修好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剥好的豆子放进膝盖上的碗里，然后把那管胶收进了围裙口袋里。动作不快，但很稳。雷震站在她门口看着她收完那管胶，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莉娜正站在沙棘树底下。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下来的沙棘果。晨光照在她脸上和她手里的果实上，那些橙红色的果实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她把果实放进口袋里，朝他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来。她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身上的湿裤脚，又移到他手里那卷用短了的金属绑带，然后移回他的脸上。 "修好了。"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个呼吸那么长的沉默。然后她说："你身上有胶的味道。" "密封胶。裂口补好了。至少能撑很长一段时间。" 莉娜在他面前又站了一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厨房。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步子迈得比实际需要的距离更短了。雷震跟着她走进去，把那卷用剩的金属绑带放在墙角，把刮刀在水盆里冲洗干净，然后坐在桌边。 莉娜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他被热汽熏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说："你以后还去吗？" 雷震把碗放下来，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陶器碰触木面的声响。他看着她，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她坐在桌对面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和沙棘果同样颜色的光。他说："不去了。该做的都做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把那把沙棘果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橙红色的果实滚在粗糙的木纹中间，像一小堆细碎的、正在晨光里闪着光的珠子。她看着那些果实，然后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雷震也拿了一颗。他把果子放进嘴里的时候，尝到了酸涩之后那一丝缓慢回上来的甜意。他把果核吐在掌心里，放在桌角的灰堆旁边。然后他端起那碗水又喝了一口，坐在晨光逐渐变亮的厨房里，听着院子里那六只鸡在石板地上踱步的细碎声响，听着那只褐色的母鸡偶尔啄一下地面发出的轻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