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周德堂第一个醒了。他睁开眼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攥了一整夜的拳头,掌心里那层新皮磨得更红了,边缘泛着一圈暗色,像是随时要破开。他把拳头伸开,手掌上的皮绷着,火辣辣地疼。他往掌心里吹了两口气,凉意贴着皮面渗进去,疼得轻了一些。 他站起来,从墙角走到那些油布卷中间蹲下。六十二卷,密密麻麻地堆在泥地上,铁和油蜡的气味从每一卷的缝隙里散出来,在地窖这狭小的空间里积得越来越浓。他伸手按在最上面那一卷上,油布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掌纹,沉甸甸的分量从手掌传进胳膊里,又顺着胳膊传到了肩膀上。他按着那卷油布,按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 秀兰在瓦罐那边烧了水。今天没有薄荷叶了,锅里的水清清亮亮地开着,热气从锅口升起来,在地窖低矮的顶壁上凝成一层细细的水珠。她往碗里倒了水,一碗一碗地端给地窖里的人。周德堂接过碗的时候看见秀兰的手,瘦得指节凸起,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端碗的时候手腕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绷着。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淡淡的,一丝味道都没有。 "周先生。"赵家媳妇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周德堂转过头去,赵家媳妇抱着孩子蹲在墙角,那孩子裹在蓝花襁褓里,露出小半张脸,闭着眼,睫毛细细地贴着眼睑。赵家媳妇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孩子前两天夜里哭过一回,我捂住了她的嘴。以后她再哭,我还捂。" 周德堂端着碗看着她。她怀里那个孩子睡得沉,呼吸浅浅的,胸口的蓝花襁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个小小的波浪。他看着那个波浪起伏了好几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把碗里的水喝干净了,把碗放下。 "别捂死了。"他说。还是那句话,和在纸条上写的一样。赵家媳妇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着怀里的孩子,把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又紧了紧。 整个白天,周德堂没有睡。他靠着墙坐着,把那些油布卷一卷一卷地拆开来,把枪从油布里取出来,用干布把枪管和枪膛擦干净,把防锈油重新涂了一遍,再裹上新的油布。擦枪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支枪从里到外都记住。他擦到第六十二支的时候,天光从顶缝里暗了下来,灰白的颜色变成了深灰,又变成了浅灰。他停下来,把最后一支枪重新裹好,靠墙放整齐。 老刘和孙教授也醒了。老刘蹲在墙角把那根钢钎又磨了一遍,磨刀石在他手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孙教授把那支短枪从稻草堆里拿出来,拆开又装了一遍,枪栓拉合的咔嗒声在地窖里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水生从稻草堆里坐起来了,他的左胳膊上还缠着纱布,右手撑在地上把身子直起来。他看着周德堂,说了一句:"周先生,暗沟那边,我跟你去。" 周德堂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纱布,纱布上有一小块暗红的印子,但不像是新的渗血。他想了想,说:"暗沟那两卷枪不深,夹墙缝窄,你胳膊有伤,进去不方便。你在铁门里等着,我和老刘去就行了。" 水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天黑透了的时候,周德堂站起来。他把那支短枪背在背上,布条扎紧了。老刘把钢钎别在腰后,麻绳盘在肩膀上。两个人走到铁门边,推门,翻墙,穿巷子。暗沟在夹墙缝后面,比文庙近得多。他们钻过夹墙缝的时候周德堂的肩膀在砖墙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干泥皮,他也没停。到了暗沟边,他在那片埋枪的泥地旁边蹲下来,手指探到木牌子的位置,把木牌子从泥里拔出来,放在旁边的沟沿上。然后他和老刘一起扒泥。泥还是湿的,黏糊糊地裹着他们的手指,扒了半尺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油布。两卷,紧挨着,和之前那四卷一模一样。 他们把两卷油布从泥里拖出来,用麻绳串好,一人背了一卷。周德堂弯着腰沿着夹墙缝往回挤的时候,背上的油布卷在夹墙缝里蹭了一下,油布表面刮下一层泥来。他挤出去之后站直了,把油布卷扶正,和老刘一起翻过矮墙,钻进铁门。 两卷油布搁在墙角,和那六十二卷并排放着。六十四卷了。周德堂蹲下来数了一遍,六十四。还差十二卷。文庙底下最后一个洞,藏着十四卷。他数完之后站起来,靠着墙,下巴搁在膝盖上,闭着眼。 "老刘,"他说,"文庙还有一个洞。十四卷。今晚再去一趟。" 老刘的粗嗓门在黑暗里响起来:"那就走。" 两个人没歇多久,又推开了铁门。夜色和刚才一样浓,天顶上那层灰光被云捂得更严了。他们穿过巷子,拐上正街,走到文庙。周德堂沿着大成殿的西侧地基继续往西走,走了大约二十几步,地面上的碎砖瓦片堆得像一道矮墙。他把那些碎砖扒开,扒到第三层的时候,手底下又碰到了木板。木板比前两块小一些,约莫一尺半见方,用四块石头压在四个角上。他把石头挪开,把木板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比之前都小的洞口。火石甩下去照了照,洞里只码了一层油布卷,整整齐齐的,两排,每排七卷,共十四卷。 他把那些油布卷一卷一卷地拖出来,老刘在旁边用麻绳串。十四卷油布拖完的时候,洞里又空了。火石甩下去照了照洞底,干干净净的土。周德堂把木板盖回去,石头压上,碎砖瓦片重新堆好,拍实了。 十四卷油布摆在文庙的废墟旁边。周德堂和老刘一人背了七卷,弯着腰沿正街往回走。背上压着的分量沉得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把腰往上撑一下,撑不住的时候就弯下去,再撑起来。他走到药铺巷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砖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用手撑着地面缓了几口气,又站起来,继续走。 铁门合拢的时候,他把背上的油布卷卸下来,搁在墙角。十四卷油布和前面那六十四卷并排放着,七十八卷。他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数了一遍。暗沟四卷,加文庙二十二卷,加三十六卷,加两卷,加十四卷,一共七十八卷。七十八支枪。王守义纸条上写的是七十六支。 多出来两支。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暗沟四卷是两支,文庙的二十二加三十六加十四是七十二支,合起来七十四支。他把数字又过了一遍。六十二加两卷是六十四,再加十四卷是七十八。七十八。多出来两支。他把所有油布卷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手指在一卷一卷的油布面上点过去,点到最后的时候停住了。七十八。没错。 他把手从油布卷上收回来,靠着墙坐下。多出来的两支枪,是王守义自己后来又放进去的?还是纸条上写错了?还是王守义在腊月十八写了那张纸条之后,又做了两支枪,藏进了文庙最后一个洞里?他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他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靠着墙闭了眼。 七十八支枪,堆在地窖里,从墙角堆到墙中间,从墙中间堆到了地窖中央。地窖里的人都在黑暗里醒着,那些呼吸声在枪的周围起起伏伏地响着,像是潮水拍着一座铁做的岸。 天快亮了。顶缝里的光从深灰变成了灰白。周德堂睁开眼,看着那道光落在那些油布卷上,照出了它们粗糙的表面和沾着的干泥。七十八支枪,在王守义铁厂的炉火里炼成,在油布里裹了快一年,被他一支一支地背回了这个地窖。铁厂烧了,人不见了,可枪还在。他和地窖里的三十七个人都还活着。 他在灰白的天光里看着那些枪,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让地窖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枪齐了。七十八支。"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很多人在同时吸气的声音。那些吸气声密密地响了一阵子,又安静下来。周德堂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层磨红了的皮火辣辣地疼着。他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掌心里的汗凉凉的。 天亮了。那些枪堆在地窖中央,铁色的轮廓在灰白的光线里一根一根地清晰起来,像一道矮矮的铁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