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堂靠着墙坐了很久,背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裳贴在脊梁骨上,凉丝丝的。地窖里的油布卷气味还在散着,铁锈和油蜡混在一起的那种涩味,钻进鼻腔里,让他脑子里那股困意退去了一些。他睁开眼,黑暗里那些油布卷的轮廓堆在墙边,像一截截锯下来的树干,密密地码着。老刘在他旁边蹲着,粗重的呼吸声匀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喘了。孙教授在油布卷旁边蹲着,把那几支枪从油布里剥出来,手指在枪身上摸着,像是在检查什么。 "孙教授,"周德堂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那些枪还能用?" 孙教授的手指在枪栓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枪栓,把枪横在膝盖上。"能用。油布裹得好,蜡封得严实,防锈油也没干透。这些枪埋了快一年,跟新的一样。就是枪膛里存了些泥灰,擦一擦就好了。" 周德堂点了点头。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骨头咔地响了一声。他走到那些枪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支枪的枪管,铁的凉意透过油布传上来,他的拇指在枪管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靠着墙重新坐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老刘,"他说,"咱们还有多少能装枪的人?" 老刘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粗嗓门慢慢地响起来:"算上我、孙教授、水生,还有那个伤兵,胳膊好了之后也能使枪。再有就是裁缝,他手巧,摆弄东西快,教一教能上手。其他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数,"剩下的大多是妇孺,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拿不动枪。" 周德堂在心里数了数。六个人。六个人能用枪,加上他自己七个人。七十六支枪,七个人拿不完,可也不需要七个人都端着枪。地窖里三十七个人,真正需要枪护着走的,老弱妇孺占了多数。他和那六个人拿着枪挡在前面,后面的人跟着走,走出这座城去。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明天夜里把剩下的枪都搬回来,"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搬完之后,咱们得商量往哪儿走。" 老刘在黑暗里"嗯"了一声。孙教授没有说话,可周德堂听见他把枪搁在地上的动静,轻的,没有磕碰。地窖里其他人大概也听见了那句话,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没有人说话,可周德堂知道他们在听着。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脑子里走了一整条路线,从地窖出去,翻矮墙,穿巷子,上正街,到文庙,拿枪,再原路返回。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趟了,每一块砖头的位置都刻在了脑子里。明天夜里再走一趟,十几卷枪就能全部搬完。搬完之后,他就可以想下一步的事了。怎么带着三十七个人从这座城里出去,往哪儿走,走哪条路,路上吃什么。那些问题堆在他脑子里,像一堆等着被搬开的碎砖头。 他靠着墙睡着了。这一觉比前几天都沉,没有做梦,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顶缝里的光已经从深灰变成了灰白。天亮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腰背酸得厉害,背上的肌肉绷了一整夜,像两根拧紧的绳子。他伸手揉了一下后背,手指碰到肩胛骨的时候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秀兰已经起来了。她在瓦罐那边烧水,锅里的水开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往水里丢了几片干薄荷叶子,那是他之前从文庙药材铺子里捡回来的那包里的,一直没舍得用。薄荷叶子在滚水里舒展开,绿色的叶片在锅面上打着旋,散发出一股清凉的香气。她端着碗走过来,碗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绿色,碗边浮着一片薄荷叶。 "周先生,"她把碗递过来,"喝点热的,暖暖胃。" 周德堂接过去,碗壁烫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舌尖滑进喉咙,那股凉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让空荡荡的胃抽了一下。他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薄荷的味道在嘴里留着,清清凉凉的,像是有一口风含在嘴里没有吐出去。 "秀兰,"他放下碗,声音比昨天精神了一些,"还有几卷油布?" 秀兰蹲下来,把那些油布卷数了一遍,手指头在油布卷的表面上点着:"八卷。昨晚上搬回来的,都在这儿了。" 八卷。加上暗沟里那四卷,一共十二卷。文庙底下还有十几卷。今天晚上再去一趟,就能把剩下的全搬回来。他把碗里的水喝干净了,把碗还给秀兰,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来把那些油布卷重新码了码,码得更齐整一些。油布卷压在他手掌底下,铁的分量透过油布传上来,沉甸甸的,让他觉得踏实。 白天在地窖里过得很慢。周德堂坐在墙角,没有睡,只是闭着眼歇着。地窖里的人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有人低声说两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裁缝把那三根针拿出来磨了磨,针尖在粗布上擦过去,沙沙的,那声音像是刮着什么东西的皮。孙教授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在纸页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水生醒了一回,他坐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揉了揉脸,又躺下去了。赵家媳妇那边的婴儿今天没有吭声,安安静静地贴在母亲的怀里,吮着那根缠了布条的手指。 天黑之前,秀兰又把那锅薄荷水烧热了,给每个人分了一碗。周德堂端着碗喝了一口,薄荷味还在,和早上的一模一样。他把碗里最后一滴水喝干净,把碗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铁门边。老刘和孙教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麻绳盘在肩膀上,钢钎别在腰后。 "走。"周德堂说。 铁门推开,夜色灌进来。三个人鱼贯而出,翻过矮墙,穿过巷子,拐上正街。夜色比昨晚淡了一些,云层薄了,天顶上透出一层隐隐的灰光,像是月亮被云遮住了之后漏下来的一点点余亮。正街在灰光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比前几夜能看得远一些。周德堂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得比前几夜更轻。 走到文庙的时候,他蹲在瓦砾堆旁边,把木板掀开。洞口还是老样子,那些油布卷整整齐齐地码在洞里。他一卷一卷地往外拖,老刘在旁边接,孙教授在洞口外面把拖出来的油布卷用麻绳串起来。三个人配合得比昨晚更默契,动作更快。十四卷油布被拖出来的时候,周德堂的胳膊已经没有知觉了,酸得像是从肩膀上卸下来了一样。 "最后一卷。"他趴在地上喘着气说。老刘把最后一卷油布从洞口拉出来,搁在旁边的地上。洞口空了,光秃秃的,只剩下洞底的土和几片碎油布的边角料。周德堂往洞里看了一眼,火石甩了一瞬,光落下去照见洞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木板盖回去,把碎砖瓦片重新堆上去,拍实了。 十四卷油布排在地上,长长的两排。周德堂站起来,和老刘一人背了一串,孙教授也背了一串。三个人弯着腰,背着沉甸甸的枪,沿着正街往回走。步子很重,每一步踩在碎砖头上都沉得像是在夯地。周德堂的腰弯得比前几次更低,背上的油布卷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身来。他咬着牙走,牙齿咬得腮帮子上绷出了两条棱。 走到正街中段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南边来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这回比昨晚更近,他蹲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那些脚步声停在了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他和老刘、孙教授三个人缩在墙根的阴影里,背上的油布卷抵着墙壁,把他们卡在墙根和碎砖堆之间。周德堂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着。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日本话,比昨晚更清楚。其中一个人的嗓门大一些,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说了几句之后,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回了几句。周德堂听着那些声音在夜风里飘着,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耳膜上。他想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懂。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在那些日本话的间隙里,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音,短促的,含混的,像是隔了什么厚厚的东西传过来的。他仔细听了一下,心脏猛地缩紧了——是婴儿的哭声。极轻极细的,远远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裹着,只漏了一丝出来。那个哭声是从药铺方向传过来的,是赵家媳妇怀里那个孩子的声音。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那孩子哭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哭,也许是夜里冷,也许是饿了,也许是那根布条从嘴里掉出来了。可那哭声传出来了,传到了地面上,从地窖的顶缝里漏了出来,飘到了正街上。周德堂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背上是十四卷油布枪的重量压着他,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那些日本兵站在二十步远的地方,还在说话。他们有没有听见那声哭?二十步的距离,夜风里那声哭那么轻,那么细,像一根头发丝在风里飘着,也许不会被听见。可如果他们听见了呢? 周德堂缩在墙根底下,一动不敢动。背上的油布卷硌着他的脊梁骨,每一卷都像是嵌进了肉里。他竖着耳朵听着那些日本兵说话的声音,听了很久很久。然后那些说话声停了,脚步声响了,踢踢踏踏的,朝着南面去了。脚步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掉了。 他等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了,才把憋了半天的气慢慢吐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把墙壁才稳住。老刘和孙教授也站起来了,三个人沉默地继续往回走。周德堂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停,他拐进巷子,翻过矮墙,钻进铁门,把背上的油布卷卸下来堆在泥地上。 地窖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醒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周德堂身上。周德堂靠着墙坐下来,把背挺直了,朝黑暗里开口说了一句:"药铺后面的巷子,我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刚才日本兵在正街上,离地窖不远。" 地窖里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把呼吸咽回去了。赵家媳妇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然后又压下去了。周德堂在黑暗里等着,等着什么人开口说话,可没有人说话。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压在他的身上,沉甸甸的。 "都睡吧,"他说,"天亮了再说。" 他靠着墙闭上眼。背上的肌肉还在抖,像是绷了太久之后松不开。他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层新皮滑滑的。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掌心里的汗凉凉的,贴在指缝间。 明天,天亮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