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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静默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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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庙。周德堂在黑暗里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上尝到了一点灰土的味道。那天他去找药,从石狮子旁边绕过去的时候,目光只扫过了大成殿废墟的东半边。西半边他没看,碎砖瓦砾堆得太高了,他以为是塌了的墙。现在他想起来,那片瓦砾堆的西侧确实比东侧高出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把地面顶起来了一样。 "文庙西侧,"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地面比别处高出一截。那些瓦砾堆底下的地基,跟铁厂地基的砌法一样。" 老刘在墙角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可周德堂听见他在黑暗里把钢钎从墙根摸起来,用稻草把钢钎尖上那一点干泥又擦了擦,擦得干干净净的。 周德堂靠着墙,把牛皮纸卷又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里握了一会儿。纸卷上的字他已经看过了,可他还是想再摸一遍那些字的轮廓。王守义,铁厂的老板,在城破之前把七十六支枪分了两处埋,然后去了南城。九死未可知。他不知道王守义现在在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可他留下这些东西,并不是让它们永远埋在土里的。他把纸条卷好放进青石板底下的时候,想的应该是有一天会有人来找。那些青石板上的十字,暗沟里的木牌子,地基砖缝里的铁片,都是留给来人看的记号。抹掉记号的人不想让人找到,可他已经找到了铁牌和纸条,记号还在他脑子里。 天光在顶缝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白的光线从裂缝里渗进来,照在地窖的泥地上,把那些干草和碎布的影子勾出一条一条的细边。周德堂靠着墙坐着,看着那道光在地面上爬,从一个墙角爬到另一个墙角,爬得很慢,像一只迟笨的虫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昨天白天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听见婴儿的哭声。那个赵家媳妇抱回来的小婴孩,自从烧退了之后,哭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不哭了,是因为每一次哭都被布条塞回去,被手指头堵回去,被母亲的血和奶咽进去。她哭不出来,可是她活着。 他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落在瓦罐旁边那个灰扑扑的角落里。赵家媳妇蜷在那里的轮廓在光线里浮着,怀里那团小小的人影贴着她的胸口,一动不动的。他看了好一阵子,才把目光移开。 秀兰把锅里的水烧开了。没有米,她把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腾起来,锅里的水干干净净的,只有几个小气泡在水面上翻着。她把锅端下来,往每个碗里倒了一点开水,碗底薄薄的一层,冒着热气。她把碗一只一只地递出去,递到每个人手里。周德堂接过自己那只碗的时候,碗壁烫着他的指尖,他把碗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胳膊里,走到心口上。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瞬。 "秀兰,"他说,"今天白天,你别出去了。地窖里的人谁都不许出去。天黑以后我走一趟文庙,取了东西就回来。" 秀兰蹲在瓦罐旁边,侧过头来看他。光线灰蒙蒙的,她的脸在那层光里显得更瘦了,颧骨的影子投在腮帮子上,一道深深的弧。"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老刘在地窖里待着。" "你一个人拿不了七十支枪。"秀兰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他没有听过的硬。她从来都是用那种温温吞吞的口气跟他说话的,这次不一样。 周德堂端着碗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水,水面映着顶缝的光,晃着一小片亮。"先看看枪还在不在,"他说,"七十支枪不可能都拿回来。先看看能不能拿几支,剩下的再想办法。" 秀兰没有再多说。她把锅盖盖回瓦罐上,把瓦罐底下的火灭了,然后靠着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杆小秤抱在怀里。秤杆细细的,铜盘沉甸甸地坠着,她把秤盘贴在胸口上,像是抱着一件什么要紧的东西。 整个白天,地窖里的人都醒着。没有人翻身,没有人说话,连那些细碎的咳嗽声都压到了最低。周德堂坐在墙角,把那支短枪从稻草堆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拆开油布,一节一节地擦。枪管上那层铁色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用袖口把铜片上那行字的灰擦干净了,字迹清清楚楚的,一个笔画都没少。他把枪管举起来对着顶缝的光看了看,枪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锈,没有堵,像是有人埋枪之前仔细收拾过。他又把枪管放下来,用拇指顺着枪管上那道细线摸了一遍,摸到底部那个小圆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天黑得快。顶缝里的光从灰白变浅灰,又从浅灰变深灰,最后那层灰色也沉下去了,地窖里重新变成那种密不透风的黑。周德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里的碎茬子已经不疼了,那层新皮在掌心里滑滑的。他把枪放回稻草堆里,从老刘手里接过那截钢钎,别在腰后。 "文庙我去过,路我认得。"他说。 老刘在黑暗里把麻绳递过来,他接过去盘在肩膀上。然后他推开铁门,侧身挤出去。夜色扑面而来,冷得像一瓢凉水泼在了脸上。他翻过矮墙,沿着巷子往巷口走。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耳朵里听见了什么声音。是脚步声,从巷口那边传来的,很轻,一步一步的,踩在碎砖头上,朝着他这个方向走。 他猛地缩进墙根的阴影里,蹲下来,屏住了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走到了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他辨不太清的腔调——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本地人,像是什么地方的土话。那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这回是往回走的,越走越远,出了巷口,往正街的方向去了。 周德堂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了好一阵子,等得小腿都麻了。他确认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站起来,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青石板的表面。青石板上的灰比他昨天白天看的时候更厚了一层,像是有人特地往上撒了土。他用手指把灰拨开,摸到了那道十字的刻痕,还在。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朝巷口外面走。 正街上空荡荡的。夜风比前几天都大,从城南的方向灌过来,把他衣裳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沿着正街东侧走,经过那些断墙和碎瓦,经过黑乎乎的门洞和塌了半边的屋檐。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路边开始出现那些半截的石柱子了。文庙到了。 棂星门的石柱子立在夜色里,灰白色的石头在暗夜里泛着微微的光。他绕过那些石柱子,走到大成殿的废墟前面。殿已经烧塌了,横梁和椽子烧成了黑炭,横七竖八地躺在殿基上,碎瓦片铺了满地。他绕过大成殿的东边,往西边走。西边的瓦砾堆比他记忆中更高,堆成了一座小山包,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着潮润润的。他蹲在瓦砾堆旁边,用手把那些碎砖和瓦片一层一层地扒开。 砖瓦堆得紧,他扒了七八层,手指头被碎瓦片的边缘划了好几道口子,他也没停。扒到大概两尺深的时候,手底下碰到了硬物,不是砖,是一块平整的木板。他把木板上的碎砖头都清掉,露出了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木板,木板边缘钉着铁钉,钉头已经锈了。他把钢钎从腰后抽出来,将扁头插进木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木板吱嘎响了一声,缝隙里挤出了干泥。他换了一个方向再压,木板翘起来了一块。第三次压下去的时候,木板整个翻了,扣在旁边的碎砖上,露出了底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两尺见方。周德堂趴下去,把脑袋探进洞口,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闻到了一种气味——铁锈味,油味,还有木头和干泥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手伸进洞里往下摸,摸到了第一层,是油布。滑溜溜的,卷成一个紧实的卷,横着码在洞口下面。他又往旁边摸,摸到了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一整排的油布卷紧紧地挤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用火石甩了一下,火星溅落下去,照见了洞里的景象。那些油布卷像一排黑色的树干,卧在洞口底下尺把深的暗处,每卷都裹得紧实,麻绳封口涂了蜡,码成了一排。他数了数,一排七卷,排了两排,十四卷。洞还有多深他看不清,火石的光照不到底。 他把火石收起来,探身进洞,双手抓住最上面那卷油布的两端,往外拖。油布卷沉得很,他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从洞里拖出来,搁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又拖第二卷,第三卷。拖到第四卷的时候他的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手腕子直发颤,他把第四卷放在地上之后停下来喘了一会儿。 四卷油布。每一卷都和他之前从暗沟里取出来的那支枪一样的长度和重量。四卷就是四支枪。洞里还有至少二十四卷。可他现在只能拿四卷,再多就拿不动了,也没法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运回去。 他把那四卷油布用麻绳串起来,两卷一组捆在背上。油布卷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胛骨,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又慢慢直起来。他转身往正街方向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每一步踩在碎砖头上都沉甸甸的。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他拐进巷子,翻过矮墙,钻回铁门里。 铁门合拢的时候,老刘从墙角摸过来,粗手在他背上托了一把,把那些油布卷卸下来平放在泥地上。四卷油布并排躺着,裹着厚厚的泥,散发着铁锈和油蜡的气味。 "四支,"周德堂靠着墙坐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洞里还有。我先拿四支回来。" 老刘蹲在那四卷油布旁边,手掌按在油布表面拍了两下,没有说话。地窖里有几个人在黑暗里坐起来了,那些目光朝着油布卷的方向聚拢过来。没有人出声,可周德堂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光亮,和以前看那些空碗时的光不一样了。 他把油布卷上的麻绳解开了一卷,把油布揭开,露出了里面那支枪的枪托和枪管。枪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在黑暗里摸上去滑润润的,铁质的光泽在暗中隐隐地亮着。他用手指摸了摸枪托,木料干燥,没有开裂,枪栓拉了一下,卡得紧紧的。他把枪搁下,把油布重新裹好。 "文庙底下还有,"他说,"明天夜里,再去一趟。" 他把那支枪靠在墙边,和另外三支并排放好。四支枪的铁色沉在黑暗里,像四根沉默的铁柱子。他靠着墙,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闭着眼。 洞里还有枪。至少二十四卷。王守义把那些枪埋下去的时候,大概想的是有一天有人会来把它们取出来。他不知道是谁来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油布、蜡封、麻绳、木板上钉的钉子。一个铁匠,在城破的前夕,把七十六支枪分了两处埋好,然后去了南城。九死未可知。周德堂在黑暗里想着这个人,想着他拿着刻刀在青石板上划十字的样子,想着他在铁片上一笔一划刻下"王记"的样子,想着他把牛皮纸卷好放进砖底下的样子。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衣裳摸了摸那卷牛皮纸和那块铁牌。纸卷和铁牌贴在一起,硌着他的肋骨,凉凉的。明天夜里,再去文庙。把那些枪一支一支地从洞里搬出来,搬回地窖里。地窖里多一支枪,就多一分活着的把握。 黑暗里,他听见婴儿吸吮布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细细的,一下一下的。那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传了很久,像潮水一样,从他旁边漫过去,漫到墙角,又从墙角漫回来。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睁眼。 明天夜里。再走一趟文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