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地窖的石壁上碰了一下,又弹回来,空落落的。老刘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粗重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他说:"我跟你去。" 周德堂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在黑暗里没人看得见,可他还是摇了。"你不去。你留在这儿,守着门。万一我回不来,你就是这儿的主心骨。" 老刘的呼吸又停了一拍。周德堂能感觉到那双粗壮的手在黑暗里攥了攥,指节咔嚓响了一声。然后老刘闷闷地"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 周德堂站起来。膝盖上的碎茬子扎了他一下,他弯下腰揉了揉,手指隔着裤子摸到了那几粒硬物的位置。嵌得不深,但动一下就像针在骨头缝里搅。他咬了咬牙,把腿伸直了,从墙角摸到药箱子,把箱盖打开。里头那些东西他不用看也摸得清位置,纱布,绷带,甘草包,三七酒的坛子靠在最边上。他的手在箱子里停了一下,把箱底凹槽里那包银针又摸了出来,揣进了怀里。剪刀也在怀里。他摸了摸,两样东西都在,硬邦邦地贴着肋骨。 "我去去就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尽量稳当,像是在跟人说今天要去抓一味寻常的药。可他知道这一趟不一样。上一趟去文庙是找药材,认得路,有目标。这一趟他要去的是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王",找的是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问的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问的话。 他在黑暗中摸到铁门边,把插销慢慢地拔出来。锈了的铁销子在槽里卡了一下,吱呀一声,他停住了,等了一会儿。地窖里所有人都屏着气,没有人动。他把插销完全拔出来,把铁门推开一条窄窄的缝,天光从门外漏进来,薄薄的一片,灰白灰白的,像一张纸贴在门槛上。 他侧着身子挤出去,回手把铁门带上了。插销在门外面是插不上的,他只能把门虚虚掩着,把门边一块碎砖头塞在门缝底下卡住。然后他转过身,翻过了天井的矮墙。 天井外面的巷子和他走之前一样,雾气散了大半,但天上还是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棉絮盖在头顶上。他用袖口掩住口鼻,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脚下的碎砖头比昨天更多了,大概夜里又塌了一面墙,碎瓦茬子铺了满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他走到那口井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朝井里看了一眼。井口黑洞洞的,那股凉气还在往上冒。水生就是从这口井里被他捞出来的。他把目光从井口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暗沟在巷子后面,从夹墙缝穿过去就是。他侧身挤进那道夹墙缝,肩膀蹭着两边的粗砖墙,缝隙里比昨天更暗了,头顶那道细长的天光被云遮得几乎看不见。他摸着墙走了十几步,脚下突然踩到了湿泥,滑了一下,他伸手撑住了墙才稳住。夹墙缝到头了,暗沟在他面前展开来,一条塌了一半的排水沟,大青石砌的沟沿断了好几截,沟底是一层黄褐色的淤泥,泛着铁锈色的光。 周德堂蹲在沟沿上,往下看。淤泥表面有几道脚印,有老刘的,大脚板踩出来的深坑。还有水生的,小一些的脚印,脚印旁边有一片被扒开过的泥,露出底下潮润的黄土,泛着水光。他顺着沟沿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沟底的淤泥里扫了一遍。水生说那些枪在暗沟底下,用油布裹着,埋在淤泥里,旁边钉着一块刻了"王"字的木牌子。可沟底的淤泥看起来平平整整的,除了那些脚印和扒开的那一片,没有什么凸起。 他换了个位置,趴在沟沿上,把上半身探出去,两只手撑着沟壁的石棱子,仔细看沟底。从左边看到右边,从近处看到远处。看到了。在沟底靠西侧的淤泥里,有一片地方的泥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又重新掩上的。那片泥色约莫有三尺长两尺宽,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凹槽的尽头,在淤泥和沟壁的石缝之间,插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露出了约莫两寸高的一截。 周德堂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收回身子,从沟沿上站起来,绕着那一段沟壁找了一截能下脚的地方,踩着坍塌的碎石滑下去。脚踩在沟底的淤泥里,陷下去半寸深,泥浆裹住了他的脚踝,凉沁沁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片颜色略深的泥地旁边,蹲下来。木牌子就在他面前,湿透了,表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可刻在上面的那个字清清楚楚——"王"。 他伸出手,指尖在木牌子的字迹上摸了一下。刻痕很深,边缘整齐,是用刀凿出来的,不是随手划的。他把手指从木牌子上挪开,开始扒脚下的泥。淤泥又厚又黏,他的手指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得连泥带水地往外抠。抠了三四把,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滑溜溜的,裹着一层油布。他把那层泥抹开,露出了一截油布的一角,墨绿色的,在黄褐色的淤泥里格外显眼。 他沿着那截油布的边缘往下挖。越挖越深,手指头在淤泥里摸索着,摸到了一个长条形的轮廓。是枪。步枪。他摸到了枪托的形状,宽宽的,圆润的弧度,枪托和枪身的连接处有一个方形的金属构件,冰凉的,裹在油布里。他又往旁边挖了挖,手指探到了一卷同样裹着油布的东西,并排着埋在这片泥地里。 他数了数。六卷。不,还有第七卷,压在最底下,半截陷进了更深的泥层里。他扒开那卷上面的泥,手指碰到了油布封口的边缘,封口扎得很紧,用的是麻绳,绳结上涂了蜡。他把指头探进绳结底下勾了勾,勾不动。扎得太牢了,像是专门防潮的。 六卷,或者七卷。枪。步枪。被油布裹得好好的,埋在暗沟底下的淤泥里,旁边钉着一块刻了"王"字的木牌子。周德堂跪在淤泥里,膝盖陷进泥浆里,凉意从膝盖往大腿上漫。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满是泥的手,手指头缝里嵌着黄褐色的细砂,指甲盖底下全是泥。 谁埋的?他脑子里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谁?是谁在城破的时候,把六卷步枪裹在油布里,埋进这条废弃的暗沟里,还在旁边钉了木牌?这个"王",现在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如果还活着,他在等着有人来找这些枪吗?还是说,他根本没有把枪留在这里的意思,只是暂时藏一藏,等着合适的时候再来取? 周德堂把那些枪重新用泥掩上了。他把扒开的泥一捧一捧地推回去,用手掌把泥面拍平,拍得和周围的泥地差不多平整。然后他站起来,从沟底爬回沟沿上,蹲在沟沿边,把两条腿上的泥浆刮掉了一些。泥浆干了之后绷在裤腿上,硬邦邦的一层壳,走起路来沙沙响。 他沿着暗沟往回走。走到夹墙缝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暗沟西侧那片被他拍平了的泥地。泥地看上去平平整整的,和周围的淤泥没什么区别。只有他知道,那层平整整的泥底下,六卷裹着油布的步枪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什么人来找它们。 他钻进夹墙缝,侧身挤过去,又钻出来,回到了巷子里。巷子里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缝里透出了一丝薄薄的日光,照在碎砖烂瓦上,把那些瓦片的棱角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周德堂沿着墙根走回药铺矮墙外面,正要翻墙,忽然听见巷口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人声。远远的,像是有两个人在说话。不是日本人,腔调是本地话。周德堂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他缩回墙根底下,蹲下来,把脑袋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墙根的缺口处往外看。 巷口那边,老槐树的枝叶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灰扑扑的破衣裳,像是难民。高瘦的那个背上背着一只破竹篓,矮胖的手里拎着一只瓦罐。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好像在说什么,说得不紧不慢的,偶尔还抬手指一指巷子里的什么地方。 周德堂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衣裳虽然破,可破得不太自然,破口子太整齐了,像是拿刀划出来的。脸上也抹了灰,可抹得不太匀,耳朵根底下露出了一截干净的皮。他看了一会儿,后背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不是难民。那两个人在看巷子里的房子,一间一间地看,像是在数什么。高瘦的那个从背篓里掏出一截炭条来,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画了个什么记号,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了,脚步不急不慢的,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周德堂缩在墙根底下,一动没动。那两个人从他藏身的矮墙外头走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他们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离得近,他听清了。 "东头第三间,有一个地窖口,被柜台压着。" 另一个人嗯了一声,又说:"几个了?" "加上这个,十三个。" 然后脚步声远了。周德堂攥着拳头靠在墙上,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薄痂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三个。他们在数地窖口。这座城被破了之后,到处都有人藏在地窖里、地洞里、夹墙缝里。那些人像他一样,带着一家老小,带着最后一点粮食和水,缩在黑暗里等着。而现在,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数这些地窖口,数到了十三个。 他翻过矮墙,钻进地窖铁门,把铁门合上,碎砖头塞进门缝卡住。地窖里还是暗的,可他听见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是秀兰在分米汤,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摸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周先生?"秀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丝焦急,"你回来了?" "嗯。"他把那条满是泥浆的腿伸直了,泥壳子干在腿上绷得紧,一动就裂开来,碎屑簌簌地往下掉。他从怀里把那包银针摸出来放回药箱子的凹槽里,又把剪刀搁在箱盖上面。 "外头怎么样?"老刘的声音从最里面那堵墙那边压过来。 周德堂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咚咚地响,比平常快。他把手掌按在胸口上压了压,深吸了一口气。"巷口来了两个人,假扮难民,在数地窖。东头第三间,地窖口被柜台压着,让他们找到了。" 地窖里一下子安静了。勺子碰碗沿的声音也停了,连呼吸声都被压下去了半截。周德堂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比昨天更沉,更重,压得他肩膀上像扛了什么东西。 "那咱们......"老刘的声音发紧了。 "咱们这儿还没被发现,"周德堂说,"可早晚的事。"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把药箱子拉近了一些,手指在箱盖上摩挲着。箱盖缝隙里那块碎瓷片硌着他的指尖,凉凉的。他想起那个"王"字,想起暗沟底下那些裹着油布的枪,想起老槐树底下那个高瘦的人用炭条在树干上画记号的样子。十三个。他这里,是第十四个。 "老刘。" "在。" "今天晚上,你把麻绳带上,跟我走一趟暗沟。" 老刘的呼吸停了一拍。"去取枪?" 周德堂把碎瓷片从缝隙里抠出来,握在手心里。瓷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周"字和"记"字的轮廓在他的指腹上清晰可辨。他把瓷片攥紧了,感觉到它在掌心里一点点地被体温焐热。 "去取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