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土墙不高,约莫到胸口的位置,用碎石和黄土垒起来的,墙面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贴着墙根的苔藓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块,露出来下面灰白色的石头。木桩上的两面旗子在风里一扬一扬的,破旧的布条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捻着布料的边缘。周德堂站在土墙前面,没有急着迈过去。他把背上的枪解下来,握在手里,枪管朝下搁在脚边。风从谷底的方向灌过来,擦过墙头那两面破旗子的边缘,又沿着墙面向两侧分开,带起墙根底下积了半寸厚的细沙土,在风里打了几个旋才散到空中去。他把目光从旗子上移开,落在那道土墙后面的地面上。 墙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路,路面铺着碎石和粗砂,比谷底的碎石更细一些,踩上去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路沿着山坡的走势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在一处凸出的岩壁后面拐了弯,看不见了。他站在墙根处听了一会儿,风里有几声鸟叫,是从山坡上面的灌木丛里传下来的。他把枪提起来重新背到背上,抬腿跨过了那道土墙。靴子踩在墙内的碎石路面上的时候,脚下比看起来更实,那些碎石的棱角被磨圆了,像是被很多人踩过。他沿着路往前走了几十步,在拐弯处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墙头上那两面破旗子还在风里飘着,像是在他身后远远地摆着手。 过了岩壁的拐弯处,路面变宽了一些,路边开始出现一丛丛矮小的灰色灌木,枝条贴着地面生长,叶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被风吹动的时候泛出细碎的白光。路沿着山坡不断升高,每走几步就能从灌木丛的间隙里看到下面越来越远的谷底。身后那些脚步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碎石路面上踩出细碎的声响。他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路面在一处平台状的地势上豁然开朗,平台约莫两三丈见方,地面是平整的黄土,像是被人特意修整过。平台的另一侧是一道陡峭的石壁,石壁根部凹陷进去一块,形成了一道浅浅的岩洞,洞口堆着几块被火熏黑的石头,石头围成的圈里积着一层灰烬。 他在平台边缘停住了。身后那些脚步声也停了,散开在平台的边缘,沿着灌木丛的间隙站成了一道疏疏的线。风从石壁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岩石被日头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微温的气味,在平台上的灌木丛和黄土之间打了个转,又朝着来路的方向吹回去了。他听见身后有人走到了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是水生。纱布包着的胳膊在日光里泛着白,他站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平台外面那道越来越深的山谷上收回来,在离他不远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在平台边缘坐下了,有人靠着石壁,有人坐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风从石壁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穿过灌木丛的细枝时发出一种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一层一层地剥着什么。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把目光放在那道正沿着山坡缓缓升起的日光上,没有再动。 日头越升越高,把平台边缘的灌木丛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成了紧贴着根部的暗色的一小团。那团暗影在日光里缩到了最小,然后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伸展。周德堂靠着石壁坐着,枪搁在膝盖上,石壁的温度被日头晒得慢慢升起来,隔着衣裳贴在他的后背,温温热热的。他把目光从山谷那边收回来,落在平台上那些散落的人影上。水生还在那块平坦的岩石上坐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纱布的边角按了按。秀兰坐在石壁另一侧的阴影里,怀里抱着那杆小秤,没有拿出来。老刘在平台边缘蹲着,粗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放在山谷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看着那条他们走过的路。 伤兵靠着一丛灌木坐着,把那条中过弹的腿伸直了,手掌按在膝盖上慢慢地揉着。他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侧过头朝周德堂这边看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周先生,翻过这道山,就到了?”声音不高,带着走了长路之后那种压住了喘息的平静。周德堂把他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说:“到了。”伤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那条伸直的腿上。 风在石壁的凹陷处打了个转,把地上那层薄薄的灰烬吹起来一缕,又散了。周德堂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朝山谷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壁在半坡处收窄,形成一个天然的隘口,隘口两侧的岩石呈灰褐色,表面粗糙,被风蚀出了一道一道平行的纹路。谷底那条路确实像老人说的那样,沿着山脚的走势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在远处一块突起的岩壁后面拐了个弯,消失在山体的阴影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石壁根下,弯腰把枪拿起来,背到背上,沿着路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的人跟着他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那处平台。风还在石壁的凹陷处打着转,把地面上的灰烬又掀起来一缕,和干燥的土腥气混在一起,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散开了。 离开平台之后的路比之前更窄了,路面上的碎石变成了更细的砂土,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被日头晒了很久之后表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末。路沿着山壁拐了几个弯,每拐一个弯,头顶的天空就收窄一分,山壁的颜色也从灰褐变成了更深的铁灰色,岩石表面被风蚀出的纹路越来越密,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布贴在石面上。他走着走着,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侧过头看了一眼,是老刘。老刘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走着,步子比他稍慢一些,像是故意放慢了在等他。周德堂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肩沿着窄路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又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的路被一道从山壁上滚落的巨石挡住了大半。巨石约莫半人高,横在路面上,边缘的棱角已经被风磨圆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侧过身,从巨石和山壁之间不到一尺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老刘跟在他后面也挤了过去,肩膀蹭着石壁,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响。其他人一个一个地侧着身子从那道缝隙里挤过来,有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顺着山坡滚落下去,在谷底的岩石上弹跳了几下才停住,那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传了很久才消失。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等那声音彻底散尽了,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路面突然开阔了,山壁向两侧退开,头顶的天空重新变得宽阔起来。他放慢了步子,站在一块裸露的岩面上朝前看。面前是一道缓缓下降的坡面,坡面尽头是一大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的草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高,齐膝的野草在风里一层一层地起伏着,从坡脚一直蔓延到谷地的另一端,在风里翻着绿中泛白的叶背,像是一片正在呼吸的毛皮。谷地的尽头,他能看见一道灰色的长条形轮廓横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和山影的灰色不同,带着一种人工的笔直。他站在坡面上看了很久,那轮廓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既不移动也不改变形状,像是贴在天边的一道界线。他把那轮廓在眼睛里看定了,转身朝身后的人偏了偏下巴,自己先走下了坡面。脚下的草叶被风压得贴着地面,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刷刷的声响,在风里散开了,一浪接一浪地沿着山坡传下去,像是一道道看不见的涟漪在草叶之间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