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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逢与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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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的那道辙痕很深,像是被重车反复碾过之后留下了两道平行的凹陷,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路口,把目光从辙痕上抬起来,沿着路往前看去。路在前方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左拐向山脚的方向,另一条直直地朝着那道山影的缺口延伸过去。他朝直路的方向走了一会儿,没走出多远,路边的土里竖着一根木桩,桩上钉着一块木板,板面上的字被日头晒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停下来,凑近了一些看,木板边缘的墨迹褪得只剩下一层淡灰色的印子,横横竖竖的,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字。他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那些人还在路口散着,有人在弯腰揉着腿,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收回目光,沿着直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路,路的尽头是一片矮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有一道土坎,土坎上长满了枯草。他绕过灌木丛从侧面穿过去,脚下踩到了一条被野草覆盖了一半的小径,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他沿着小径走了几十步,小径拐了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看见了一排低矮的石屋,石墙灰白,屋顶覆着灰瓦,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一个老人坐在石屋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正在低头喝着什么,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走近了。 他站在小径尽头,没有继续往前走。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粗瓷碗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从哪里来的?”声音不高,带着被日头晒干了的嗓子特有的那种沙哑。周德堂说:“从南边来的。”老人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说:“那边有口井,水还能喝。”他朝石屋侧面偏了偏下巴。周德堂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石屋侧面果然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和一根麻绳,绳头已经磨得起毛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后那些脚步声在他后面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水井的井沿,感觉着西斜的日光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变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背上的枪解下来,靠在石屋的墙根边上,走到井台边,弯腰把木桶放了下去。麻绳从掌心滑过的时候有点扎手,绳头的毛刺磨着他的指腹。他摇了摇绳子,木桶沉到底之后又提上来,桶里的水清凌凌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没有立刻喝,端着桶沿走回石屋门口,把桶搁在地上,在老人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水。屋檐下那几串干辣椒被风轻轻晃着,有一串的绳子松了,一个干辣椒掉下来,落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了周德堂的脚边。他弯腰把那个干辣椒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辣椒已经干透了,硬硬的,边缘卷着。 "往北走,还有多远?"他问。 老人把碗放下来,拇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山影。"翻过山就到了。"他说。 "山那边有队伍?" 老人点了点头,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有。每天都在走。"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们到了山脚下,顺着谷底走,别翻山脊。山脊上看得远。" 周德堂把脚边那只木桶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凉的,带着井水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涩味,在他舌尖上化开。他把桶放下,侧过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道山影。夕阳已经把山顶染成了一种暖红色,山的轮廓被光勾勒得很清晰,像是被人用笔描过一遍。他坐在那里,把那颗干辣椒在掌心里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好几遍,然后轻轻搁在了身旁的石头缝里。 他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又暗了一分。那抹暖红色正顺着山脊缓缓地向上收拢,像是有什么人正沿着山坡把光一层一层地卷起来。老人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碗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抹了一下嘴角。他没有看周德堂,只是望着远处那道正慢慢变暗的山影,开口说了一句:"天快黑了。你们要住的话,石屋后面有间空屋子,柴火在棚子里,自己生火。"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碗转身进了石屋,门没有关,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暗黄的灯光。 周德堂坐在石头上,把老人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石屋后面的空屋子前推开了门。屋子不大,泥土地面,墙角堆着几捆干透了的柴,窗台上有半截蜡烛,烛芯已经烧黑了。他转身走出石屋,沿着小径回到灌木丛旁边,朝那些人招了招手。那些人从小径里走出来,在石屋前面的空地上散开了。他把那间空屋的门完全推开,里面能容下十来个人,剩下的人就在石屋侧面的墙根和那口井之间的空地上坐下来,靠着墙,把包袱搁在身边。秀兰进了屋,水生和伤兵也跟着进去了,老刘靠着石屋的墙根蹲了下来,把枪搁在脚边。周德堂没有进屋,他靠着石屋正面的墙根坐了下来,背抵着墙面,把枪搁在膝盖上。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星星亮了起来,满天的,密密地铺着。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可还是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凉丝丝的。他没有睡,靠着墙根坐着,把铁牌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用拇指沿着断口慢慢划过去。铁牌在掌心里已经焐暖了,断口的棱角被摩挲得发亮。他握了一会儿,把铁牌放回怀里,靠着墙闭上了眼。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贴着地面掠过干枯的草叶,在夜色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不远处慢慢地翻动着什么。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沉了下去,像是顺着山坡的坡面滑进了谷底,什么声音也传不进来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晨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了,淡蓝色的,把石屋的轮廓从夜色里剥了出来。那个老人坐在石屋门口的凳子上,手里又端着一只碗,正在慢慢地喝着什么。他没有看周德堂,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喝碗里的水,屋檐下那几串干辣椒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周德堂站起来,把枪背到背上,沿着小径往回走。走过灌木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石屋。石屋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亮色,屋檐下那几串干辣椒还在风里晃着,老人的身影坐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踩在晨露打湿的草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