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沿着北面的方向一直延伸下去。车轮碾过路面上干裂的浮土,带起一层薄薄的黄尘在车身后面飘着,被风扯散了。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着,在他的膝盖和枪管上来回滑动。他靠着挡板坐着,把枪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厢外面那条不断后退的土路上。路两边的田野比之前更开阔了,庄稼茬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干枯的白,连成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从田野里冒出来,枝叶稀疏地伸着,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站了很久。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那些人和他一样靠在帆布和麻袋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着。有人闭着眼,有人把目光放在帆布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上。伤兵坐在靠后的位置把腿伸直了搭在一只麻袋上,膝盖弯着又伸直了,重复了好几回。水生在他旁边坐着,纱布包着的胳膊搁在膝盖上,没有动。秀兰坐在更靠里的地方,怀里抱着那杆小秤,秤杆从她胳膊弯里露出半截来,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地抖着。老刘蹲在车尾靠近挡板的地方,粗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放在车厢外面那条退远了的路上。 车子大约走了两个时辰,路面上的景致开始变化。路两边的田野渐渐收了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着灰绿色的灌木丛,枝条密密地挤在一起,被风吹得伏向地面。土丘之间的路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和之前那种闷闷的土路声不一样。车速也慢了一些,像是路面的变化让司机放慢了速度。周德堂坐直了一些,把手从枪管上抬起来,撑在身侧的麻袋上稳住身体。 土丘之间的路拐了一个弯。弯道过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矮矮的石坝,坝体灰白色,约莫半人高,横在路面上,像是很久以前拦水用的,现在已经干涸了。石坝中间有一段被拆开了,露出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刚好够一辆车通过。车子从那个缺口慢慢驶过去的时候,他透过帆布缝隙看见石坝两侧的干涸河床里长满了枯草,草叶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在风里伏着又立起来。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盖上那支枪的油布表面。油布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烫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枪管的温度。他把手搭在上面,感觉到那股温热的重量在掌心里慢慢地沉下去。 过了石坝之后,路面又开始变得平整。车速提起来了一些,风灌进车厢里的声音变大了一些,把帆布吹得鼓鼓的。他靠着挡板坐着,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颠着。外面的田野又变得开阔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灰蓝色的影子,比之前见过的那道山影更远、更淡。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来。他知道那个方向就是他们一直在走的方向。把目光收回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支枪,枪管上裹着的油布已经被日光晒得发白了,油布边缘翘起来一小块,他用手指把它按了回去。 他把那小块翘起来的油布边角按回去之后,手指又在油布面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铁质在日头下积蓄的热度。枪管隔着油布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靠着挡板继续坐着。 车子在土路上又走了一阵,路面上的细碎砂石渐渐少了,重新变成了黄土。车轮碾过的时候,带起的浮尘比之前更厚,从帆布的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把灰尘的气味带进车厢里,干燥的,带着一种被日头晒透了的土腥味。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灰尘的气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有人用手掩住了口鼻。周德堂没有抬手去挡,只是把目光从车轮碾过的土路上收回来,落在车厢里那些人的脸上。透过帆布缝隙落下来的日光在那些面孔上明灭着,他看见水生靠着帆布坐着,眼皮垂着,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白的尘土。秀兰把怀里的秤杆往衣裳里拢了拢,用袖口遮住了半张脸。伤兵把搭在麻袋上的腿收回来,弯着膝盖坐正了,手掌在裤腿上拍了拍沾的灰。老刘还蹲在车尾靠近挡板的位置,粗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一直放在车厢外面那条退远了的路上。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往右拐了一个弯。车身倾斜的时候有人伸手撑了一下麻袋,周德堂也用手掌按了一下身边的麻袋稳住身体。拐过弯之后路面突然变窄了,从原来能并排两辆车的宽度收窄成了只够一辆车过的窄路,路两边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草叶在风里刷刷地响着。车速也降了下来,几乎是贴着路面的边缘在走。风灌进车厢里的声音变了,从呼呼的吹刮变成了细碎的摩擦声,像是风把草叶压到了车厢的帆布上,一路刮着过去的。周德堂听着那个声音,风声、草叶刮擦帆布的沙沙声、车轮碾在窄路上的闷响,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不间断的河流从车厢外面淌过去。他靠着挡板坐着,没有动。 窄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边的野草渐渐矮了下去,路面重新变宽了一些。车速又提了起来,草叶刮擦帆布的声音消失了,风又变得开阔了。周德堂直了直腰,把枪在膝盖上换了一个方向搁着。这时候他听见驾驶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响,然后车速又开始慢下来,像是前方有什么情况。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引擎的轰鸣声没有熄火,只是降到了怠速的转速,低低地响着,车身在微微地震动。他透过帆布缝隙往外面看了一眼,能看见路边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桩,桩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有字,看不清写了什么。车子停下来之后,驾驶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有人绕过车头走过来,走到车尾站定。挡板被从外面拉开一道缝,那个人探进半张脸来,朝车厢里说了一句:"前面在修路,过不去。要绕一段,下来走一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习惯了说这种话。 周德堂站起来,弯着腰走到车尾,跳了下去。靴子踩在地面上,是一层沙土混合的松软地面。后面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在他身后排成了一列。那个人把挡板重新扣上,绕过车头走回了驾驶室,引擎的轰鸣声变大了一些,车子开始缓慢地掉头,车身在窄路上转了一个圈,朝着来路的方向开走了。周德堂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在尘土里越开越远,拐过弯道之后被野草遮住了。他转过身,沿着路边往前走。那条路绕过修路的地段,从一片干涸的河滩旁边穿了过去。路面比土路硬一些,脚下踩着细碎的卵石和砂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着走着,抬头往远处看的时候,那道灰蓝色的山影已经在视野里扩大了一圈,从地平线上的一道细线变成了一片朦胧的轮廓,像一张被缓缓铺开的纸。他又走了一阵子,那道山影又清晰了一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横在天际线上,安静地贴在那里。他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在空旷的平原上散成了细碎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