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白色的矮墙越来越近了。墙头飘着的那面旗子在风里一扬一扬的,布面有些旧了,边缘泛着被日光晒褪了的颜色。墙根底下堆着几摞碎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一丛丛暗绿色的野草,草叶在风里贴着墙根伏着。他在距离矮墙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身后那些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陆陆续续地在他后面停住了。风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烟火和干土的气味。墙后面有人走动的声音,闷闷的,像皮靴踩在硬地上的声响,隔着一道墙传出来,一下一下的。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那个脚步声从墙这边走到墙那边,又折回来,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巡查着什么。他朝墙头那面旗子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放低,沿着墙根往左边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个缺口。缺口不大,约莫一人宽,像是被拆掉了一段墙之后留下的,边缘的砖石还新鲜着,没有长出青苔。他侧着身子从那个缺口走进去,靴子踩在墙内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站直了,朝四周看了一眼。 墙内是一个比之前那些营地都大的院子。地面铺着碎石和黄土,被踩得平平整整的,几排灰布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帐篷之间的通道比之前的营地更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有人蹲在帐篷门口擦枪,有人挑着水桶从院子东头走过来,水桶里的水在行走间微微晃荡着,在桶沿上溅起点点碎光。院子中间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杆子顶上飘着一面红旗,比墙头那面更大更鲜亮,在风里翻卷着。周德堂站在缺口附近,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走进来,在院子里站成了一片。他侧过身,让开了缺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面红旗上。 有人从院子深处走过来了。那人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的,穿着一件旧灰衣裳,领口敞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忙完。他在周德堂面前站住,打量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灰扑扑的、背着包袱的人影,开口问了一句:"从南边来的?" "北城。"周德堂说。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又问:"多少人?" "三十七。" 那人侧过头朝院子东头偏了偏下巴,说:"东边那排帐篷空着。灶台在院子后面。歇一晚,明天再安排。"他说完转身沿着帐篷之间的通道走了,皮靴踩在碎石和黄土上,留下一道从深变浅的印子,慢慢融进了地面原有的颜色里。周德堂转过身,沿着那人指的方向穿过通道,在院子东头找到了那排帐篷。门帘卷着,露出里面暗沉的空间,地面铺着干草,被压得很实,和之前那些帐篷里的干草一样。他弯腰钻进其中一顶,在干草上坐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帐篷外面的脚步声陆续散开了,有人钻进了旁边的帐篷,有人在帐篷门口站着说话,声音压在低处,像是怕扰动了什么似的。他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靠在帐篷的布面上,然后靠着另一侧布面,把目光放到了帐篷口漏进来的那一片亮光上。光在干草的边缘铺了一小块菱形,明晃晃的,随着风在门帘的摆动里微微地晃动。他靠着帐篷坐了一会儿,把铁牌从怀里摸了出来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烟火和干土的气味,混着帐篷里干草的清涩,在他的鼻端转了一圈,又往帐篷深处去了。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觉得那些声音落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没有再浮起来。他在干草上侧过身,把枪搁在枕边,慢慢合上了眼。 他合上眼之后并没有马上睡着。帐篷外面的脚步声还在响着,有人从帐篷门口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碎石和黄土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然后远去了。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几顶帐篷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布在交谈,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感觉到那声音在空气里浮着,像水面上的一层波纹,时起时落的。他闭着眼躺在干草上,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地飘着,像风把一片叶子从这头吹到那头又吹回来。他的手搭在枕边那把枪的油布上,隔着油布能感觉到铁质的凉意,那凉意透过布料贴着他的掌心,慢慢的,和他的体温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帐篷口的亮光已经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偏西的暖橙色。他从干草上坐起来,背上的衣裳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又在帐篷的阴凉里干了,硬邦邦地贴着脊梁。他把枪从枕边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油布表面,油布还带着一点余温。他站起来弯着腰钻出了帐篷,站在通道里朝四周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帐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碎石地面上斜斜地铺着,颜色在夕阳里显得很深。帐篷之间有人走动,挑着水桶的、抱着干柴的、蹲在帐篷门口擦枪的,都在各自忙着,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他沿着通道往院子后面走,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灶台上搁着一口大锅,锅盖盖着,锅沿上冒着细细的白气。灶台边上蹲着一个人,正低头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灶膛里,开口说了一句:“饭还要一会儿。”周德堂点了点头,没有等,转身沿着通道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他在帐篷门口坐下来,背靠着帐篷的布面,把枪搁在膝盖上。院子里那些人在傍晚的光线里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没有人抬头看别人。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影子在斜阳里越拉越长,看着那些穿着灰衣裳的人影在帐篷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后来有人从灶台那边端了一只搪瓷盆出来,盆里装着杂粮饭和咸菜,在石墩子上搁了一会儿,又端走了。秀兰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粗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一只碗递给他。他接过来,碗沿是温的,米饭的香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他的鼻尖前绕了一圈。他低头吃了一口,米粒粗粗的,嚼着嚼着就化开了,咸菜在舌尖上散开,淡淡的咸味和一丝回甘混在一起,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味道。他慢慢地嚼完咽下去,又吃了一口。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搁在脚边的地上,靠着帐篷的布面坐着,没有动。 天色从暖橙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墨蓝。营地里的走动渐渐稀了,帐篷门口的说话声也低了下去,灶膛里的火熄了,只剩下幽幽的红光在灶口的灰烬里亮了一会儿,也暗下去了。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帐篷,在干草上躺下来,把枪搁在枕边,听着营地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风里去。那一夜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也不记得了,只是翻了几次身,半梦半醒间听见远处的哨声短促地响了一响,像是回应某种报时的约定,又安安静静地落回寂静里去了。在干草和布面的气息里,他像一枚干枯的草籽落进了干草堆里,静静地沉到了最底部,被密密实实的干草包裹着,与外面的一切声音都隔开了。月光从帐篷的布面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亮,在干草的边缘上勾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风停了之后,那些细线定住了,像是一幅没有人翻动的画,连他自己也成了画里一块不动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