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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最后的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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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帐篷的布面上透着一层极淡的灰光,像是一张被水洇湿了的纸,薄薄的,冷冷的。干草在身下窸窣地响了一声,他坐起来的时候,背上的衣裳已经干透了,带着隔夜的凉意贴着脊梁。他把枪从枕边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在灰暗的光线里摸了一遍油布的表面,确认麻绳还扎得紧,然后把枪背到背上,站起来弯着腰钻出了帐篷。 营地里的晨光比帐篷里亮一些,灰白灰白的,把帐篷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一点地剥出来。灶台那边还没有生火,烟囱冷着,灰烬在灶口里面泛着一层暗沉的颜色。有人已经起来了,站在营地门口的方向,灰衣裳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地亮着。周德堂沿着通道走过去,那个人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是昨天那个方脸的男人。他看了周德堂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偏了偏下巴,朝营地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周德堂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头灰绿色的漆皮在晨光里泛着哑光,车厢上蒙着一块深色的帆布,布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灰军装的人,正在往车厢里码放着几只麻袋,动作不紧不慢的。他站在通道里看着那辆车,晨光落在帆布上面,把布面上的褶皱照出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沿着通道往营地门口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边,背靠着营地门口那根木桩,把枪搁在脚边,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后有人跟了上来,脚步声在灰白的晨光里轻轻响着。水生在他旁边站住了,秀兰在老刘旁边站住了,伤兵站在秀兰身后,其他人在后面一字排开,无声地站成了长长的一排。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和干土的气味。车门旁那两个搬运的人把最后一只麻袋码好了,扯了一下绳子,把帆布的边角扎紧。一个人走到车头那里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了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下来的营地里响起来,低沉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过来。另一个人绕过车头走过来,站在车尾,朝他们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车厢的挡板,说了一句:"都上来吧。"周德堂从木桩边站起来,拿起脚边的枪,走到车尾。他踩着车轮的轮毂爬上车厢,车厢的地板是铁皮的,上面铺着一层麻袋,麻袋的粗糙表面硌着他的手掌,他把手撑在麻袋上稳住了身子,在车厢靠前的位置坐下来。水生跟在后面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秀兰上来的时候,老刘托了她一把,让她在靠里的位置坐稳。伤兵爬上来的时候那条腿弯了一下,他咬住牙关,手肘在车厢边缘上撑了一下,被身后的人托住了才翻过挡板。三十七个人挤满了车厢,有人坐在麻袋上,有人靠着车厢的铁皮挡板站着,有人把腿伸进麻袋之间的空隙里。车尾的挡板被从外面扣上了,咔嗒一声响。引擎的声音提高了一截,车身轻轻震了一下,车轮开始在黄土地面上缓缓转动。营地门口的旗杆和帐篷在视野里慢慢移向后方,那面红旗在晨风里翻了一下,然后被车身的遮挡遮住了。 路面从夯实的黄土变成了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子和干土块,车厢颠簸起来。风从帆布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晨露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扑在脸上凉凉的。天光越来越亮,日头从东边的地平线后面升起来,把帆布缝里漏进来的光拉成了一条一条的金线,投在车厢里的铁皮地板上,晃动着。周德堂靠着车厢的铁皮挡板,膝盖上横着那支枪,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颠着。他能感觉到每一次颠簸透过铁皮传到他的坐骨上,顺着脊椎一路传上去,传到后脑勺,在那里散了。他抬眼看了一圈车厢里的人,那些人挤在帆布罩下的暗影里,面孔被透进来的光切得明暗分明,有人闭着眼,有人盯着车厢外面的缝隙,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人说话。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支枪的油布上,在颠簸和风声里把那些晨光的碎屑看得很细,像是不急着到达什么地方。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的时候,车厢猛地颠了一下,铁皮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坐在麻袋上的人被弹起来一截又落回去,有人伸手撑了一下身边的人,有人用脚跟抵住了车厢的挡板。周德堂的膝盖也跟着往上弹了一下,枪从腿上滑了半寸,他用手掌按住了枪管,把它重新摆回膝盖中间。颠簸之后路面又恢复了平稳,车轮碾在土面上的声音变成了均匀的沙沙声。风从帆布和车厢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风在脸上吹拂的方向。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透过帆布的缝隙在车厢里投下了一道道移动的光柱,那些光柱随着车身的晃动在地上和人的身上来回滑动着,车厢里的小片暗影也跟着明灭不定。 车厢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是那个伤兵,他坐在车厢靠后的位置,后背顶着帆布,腿伸直了搭在一只麻袋上。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没有揉,只是搭在那里。周德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伤兵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侧过头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车厢外面那条被车轮碾过的土路上。周德堂把目光收回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水生。水生靠着帆布坐着,把纱布包着的胳膊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醒着在听风声。他没有说话,周德堂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了车厢前面那道被风鼓起来的帆布弧线上。 车子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路面开始变得平整了一些,碎石少了,黄土的颜色也淡了一些,变成了灰褐色的细土面。车速提起来了一些,风灌进车厢里的声音变得更大,把帆布吹得鼓鼓的,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袋子。车轮碾过一道沟坎的时候,车身又颠了一下,比刚才更猛,周德堂的身子朝前倾了一下,他用手撑住铁皮地板稳住了自己。这之后车速又降了下来,轮胎在土路上发出的声响变得重而黏,像碾在一层厚厚的沙土上。车厢外面传来说话声,隔着引擎的轰鸣和风声听不太清楚,但他能分辨出那声音来自驾驶室,是两个人在交谈。过了一会儿,车子在一段看起来荒废的岔路口停了下来,车轮碾过的地方堆着一层松软的尘土,在车停稳后慢慢回落下来,扑在车身两侧。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震动在车身和铁皮地板之间持续着,周德堂感觉到那股震动从坐骨传上来,一直传到胸腔里。 驾驶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了。有人绕过车头走过来,脚步声踩在松软的土面上,走到车尾站定。车尾的挡板被从外面拉开一道缝,那个人探进半张脸来,朝车厢里看了一圈,说了一句:"前面有段路过不去,得下来走一会儿。车从边上绕,你们先往前走着,过了那段烂路再上车。"他说完把挡板重新扣上,脚步声又绕着车头走远了。周德堂站起来,弯着腰走到车尾,把挡板拉开跳了下去。靴子踩在松软的尘土上,陷下去半寸,他把脚抬起来的时候尘土被带起来一小片,在晨光里飘散了。水生跟着跳了下来,然后秀兰,老刘,伤兵,车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在土路上站成了一条长线。引擎的轰鸣声变大了,车子开始缓慢地移动,车轮碾过那片松软的尘土,在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他们沿着路边朝前走,路面在岔路口处变得坑洼不平,雨水冲出来的沟壑横七竖八地横在路面上,像一道道干涸了的小河床。周德堂走在前面,沿着路肩走,脚下踩的土比路面硬实一些,沟壑的边缘在脚边裂着细密的缝,踩上去的时候有细碎的小土块滚落到沟底里去,沙沙的。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脚步走,脚步声被风压着,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得很开。 走了大约一里路,路面渐渐平整了起来。坑洼变浅了,沟壑的边缘也平缓了。那辆卡车从后面慢慢追了上来,在路边停下来。车尾的挡板被从里面推开,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来,朝他们喊了一声:"可以了,上来吧。"周德堂走到车尾爬了上去,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车厢里麻袋的位置没变,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来,把枪重新搁在膝盖上。挡板被扣上,引擎轰鸣声升高,车子重新在土路上行驶起来。风又从帆布缝里灌进来,带着新的气味,不再是晨露和干土,而是一种更淡、更干燥的尘土气味,像是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从地面上蒸腾起来的。他靠着车厢的挡板,把目光放在车厢外那条被车轮碾过的土路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了。日头越来越高,帆布上的阴影随着车身的颠簸在他眼前晃动着,像一个被反复吹涨又落下的大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