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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暗中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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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那个吮吸声一直没有停。周德堂靠在墙上,数着那声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暗处用指甲轻轻敲着一个空碗。他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声音停了。孩子大概是又睡过去了,小小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细弱,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了就不见了。 他不敢睡。眼睛合上又睁开,合上又睁开,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手心里那个空瓷瓶已经被他攥热了,瓷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把瓷瓶放下,又摸起来,来来回回地折腾,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地窖里太静了,静得耳朵里嗡嗡地响。那嗡嗡声是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在空腔里回荡的回声。他已经有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上一顿饭还是昨天天亮前秀兰塞给他的半块红薯干。那红薯干硬得像石头,他嚼了一刻钟才咽下去,腮帮子酸得合不拢。 头顶忽然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周德堂猛地睁开眼,身子贴着墙往上挺了半寸。那声响很轻,轻得像一只老鼠从房梁上跑过去。可他知道那不是老鼠。老鼠不会一步一步地走,那步子间隔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人的步子。 他慢慢转过头,朝铁门的方向侧耳细听。脚步声还在,在药铺前堂那个方向,隔着两层房顶一道楼梯,传到他耳朵里已经走了形,闷闷的,沉沉的。不止一个。他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三个人的脚步。 他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摸索着碰了碰旁边秀兰的胳膊。秀兰的胳膊很瘦,皮包着骨头,他捏了一下,她立刻就醒了,没有出声,只是把脸转过来朝着他。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等。 周德堂把手掌平着往下压了两下,那是他们约好的信号——别动,别出声。然后他的手指往前伸了半寸,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第三下落下去的时候指尖停住了,停了两息之久。这个信号的意思是,有情况,传下去。 秀兰的手从他胳膊底下探过去,碰了碰后面那人的膝盖。那人又碰了碰下一个人。那道碰触的波纹在黑暗里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池静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荡到了最远的墙角里。地窖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醒了,没有人翻身,没有人咳嗽,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被压到了最浅最浅的位置上,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起伏。 周德堂把空瓷瓶从手心里放下来,轻轻搁在药箱盖上。他整个人贴着墙,双脚踩实了地面,膝盖微微弯曲,随时准备弹起来。那把剪刀还在怀里揣着,他把手指搭在衣襟上,指尖隔着布摸到了剪刀柄的轮廓,冷冰冰的一小截铁。 头顶的脚步声忽然停了。停在了药铺前堂的正中间,那个位置正好是地窖铁门的正上方。周德堂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记得秀兰说过,药铺前堂的地面铺的是青砖,地窖的铁门就嵌在那排青砖最里头那一块底下,上面盖着一张破草席和半扇倒下来的柜台。从外面看,那就是一堆垃圾。 可如果那些皮靴子把垃圾踢开了呢? 他的后脊梁上出了一层冷汗,薄薄的,贴着衣裳里子,凉飕飕的。他屏住呼吸,把耳朵里的血往深处压了压,去捕捉头顶上那些更细微的动静。他听见了什么?有人在翻东西。木头被搬开的声音,嘎吱嘎吱的,然后是一声碎瓷片的脆响,像是一个罐子被砸碎了。紧跟着是日本人的说话声,他听不懂那些词,但他听得懂那腔调里的烦躁。还有一个人的笑声,短促的,像是什么事情逗乐了他们。 地窖里有人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谁,腰底下压着的稻草窸窣响了一声,不大,可在这死寂里像炸了一颗炮仗。周德堂的牙关咬紧了,他侧过头,朝声音的方向低低地"嘶"了一声,嘴唇几乎没动,只用气声挤出了一个字:"别。" 那动静立刻没了。 头顶上的翻找声又持续了一会儿。周德堂听见有人用什么东西杵了杵地砖,咚咚的,一下,两下,然后停了。那两声正好杵在地窖铁门的正上方。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一点疼都没觉出来。他脑子里浮起那张破草席和那半扇柜台的模样,草席底下是灰扑扑的旧青砖,青砖的缝隙里填着干泥巴。那两下杵击就落在其中一块青砖上,力道不重,像是随随便便用枪托敲了两下。可那块青砖底下,半尺厚的土层下面,三十七个人正挤在这五步宽七步长的泥窟窿里。 有人呼了一口气,极短的一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硬挤出来的。周德堂听出来了,是赵家媳妇,那个刚进地窖的女人。她怀里那个孩子大概还在睡,可她也知道,只要孩子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嚎上一嗓子,那一切就都完了。 日本人走了。脚步声从地窖正上方移开,一步,两步,三步,朝着药铺后门的方向去了。后门是锁着的,可那锁早就被人撬坏了,虚虚地挂在那里。周德堂听见后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铁皮,刮得他耳朵眼里发酸。然后是脚步声出了后门,踏进了天井,踩在碎砖头上,咯吱咯吱地往外走。脚步声渐远了,远了,最后彻底融进了巷子里那些混沌的风声和鸟鸣里。 周德堂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动了。他把背后的汗湿衣裳从墙上撕下来,衣裳和墙壁之间"啪"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地窖里显得尤其突兀。他缓缓地、一节一节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弯弯的月牙印子,渗着细小的血珠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看不见的黑暗里,他觉得那几道印子在发烫。 "走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地窖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有人把压了大半天的气吐出来,长长的一口,带出了一声呜咽。有人在黑暗里小声地哭,不知道是谁,听着像个半大的孩子。哭了两声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棉絮里。 "周先生,"老刘的声音从最里面那堵墙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刚才你听见了?他们杵了那块砖。" "听见了。" "那块砖下面是咱们的门。" "我知道。"周德堂说。他伸手去摸药箱子,指尖触到箱盖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大概是从头顶的砖缝里震下来的。刚才那两下杵击,力道不大,可还是让灰尘簌簌地掉了一层下来。下一次要是他们再杵,要是他们觉得这块砖底下是空的...... 他没有往下想。胃里忽然抽了一下,空空的那种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个儿。他伸手按住肚子,隔着衣裳摸到了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肉底下。 "秀兰,"他压着声音叫,"瓦罐底下还有没有火种?" "有,"秀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飘飘的,"我揣了几根干蒿草在怀里,还留着火星呢。" "点起来。" "点起来?"秀兰顿了一下,"天亮了,外头......" "点起来。"周德堂又说了一遍,口气不容商量。他转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药箱子盖打开,手指伸进去一格一格地摸。箱子里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干净的纱布和绷带,底下两层是药。他的指头从那些空了的格子里一个一个地划过去,指尖碰到的不是瓷瓶就是纸包,可每一个都是瘪的,轻飘飘的。有一包东西被他触到了,是一包干薄荷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捏了捏,还有大半包。还有一小瓶药膏,凝固了,瓶口拧不开。剩下的就是空瓷瓶,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数到第四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火呢?"他问。 秀兰窸窸窣窣地动了一阵子,瓦罐底下的干蒿草被掏了出来,她在黑暗里甩了甩火石,火星子溅了两下,第三下终于着了。一小团橘红色的火苗从她指缝里跳起来,照出她半张瘦得塌了腮的脸。她把蒿草伸进瓦罐底下,引燃了先前攒的那几根细柴,火光亮了起来。 周德堂把药箱子拖到火光里。光亮不够,瓦罐里的火苗只有寸把高,照得箱子里的东西影影绰绰的。他把最底下那层格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摆在膝盖前面。纱布两卷,其中一卷已经用了一半。绷带三条,黄黄旧旧的。干薄荷叶一包。药膏一小瓶。然后就是四个空瓷瓶和一个空纸包。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头在箱子底上摸了摸,摸到箱底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伸了两根手指进去抠,抠出一个扁扁的小纸包来。 纸包用牛皮纸裹着,折得方方正正,边角用蜡封了。他拆开蜡封,把纸包展开,里头是三根寸把长的针。不是缝衣针,是针灸用的银针,一头细得几乎看不见尖,另一头缠着一小圈细细的铜丝。他的手指捏起一根来,对着火苗照了照,银针的光泽在火焰里一闪,冷冰冰的。 "银针,"他低声说,"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药箱子跟着他这么多年,里头的东西装了又拿,拿了又装,这只箱子在炮火里颠了几回,侧面的铜铰链都松了一颗螺丝。这三根银针大概是很早以前放进去的,预备着哪一天给人针灸用,后来忘了。他捏着那根银针的尾端,针尖在火苗边缘烤了烤,看着那一点银光在温度里慢慢变得柔和。 "周先生,"老刘从那边凑过来半截身子,"你来看看这个。" 周德堂抬头。老刘的手伸过来,掌心里摊着一块什么东西。他接过来就着火光一看,是一小块乌黑的硬块,小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啥?" "昨儿个我来之前路过城南,在一家烧毁的杂货铺子里捡的,"老刘说,"你看看,像不像你药箱子里那东西。" 周德堂把那小块乌黑的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苦涩的气味冲上来,刺得他鼻腔里一紧。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把边角掰了一丁点儿搁在舌尖上,苦味炸开的瞬间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是焦了的黄芪。 "从哪儿捡来的?"他的声音压不住了,比刚才高了一截。 "城南,文庙旁边那家杂货铺子。铺子让火燎了半边,后头货架子上烧剩了半包,都焦成炭了。我瞧着样子像药材,就揣了一块回来。" 周德堂把那块焦黄芪攥在手心里。黄芪是焦了的,药性早就被火焙没了,可它毕竟是黄芪。他记得那味药,他三岁就背过的,第八味。黄芪。昨天夜里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的那味药,现在就躺在他的掌心里,焦黑焦黑的,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烟火气。 "老刘,"周德堂把黄芪块还给老刘,"城南文庙旁边,还有别的铺子吗?我是说,还有别的药材铺子?" 老刘想了想:"文庙斜对面有一家,原先卖干果的。再往前拐个弯就是正街,正街上原来有两家中药铺子,一家姓陈的,一家姓李的。" 姓陈的中药铺子周德堂认得,城东陈记,铺面不大,可是药材齐全。他认得陈记那个老掌柜,头发全白了,抓药的时候手从来不抖。只是不知道那铺子现在还在不在,老掌柜还活着没有。 "秀兰,"他转过头,"把瓦罐里的火灭了。" 秀兰一愣:"这才刚点上。" "灭了。"周德堂的语气很平,但秀兰听出来那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她把蒿草从瓦罐底下抽出来,在地上按灭了。火光一跳,灭了,地窖重新沉进黑暗里。那团橘红色的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残影,晃晃悠悠的,过了好一阵子才散去。 周德堂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他把那三根银针用牛皮纸重新包好,塞回箱底的凹槽里。然后把那些空瓷瓶一只一只地摆回去,摆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和绷带也叠好了,压在箱子最上层。盖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箱盖的铜面上停了一下,铜面凉凉的,传上来一点微微的颤抖。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 地窖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去哪儿?""周先生你别出去。""外头日本人刚走。"那些声音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在黑暗里撞来撞去。 "文庙。"周德堂说,"老刘说那边有药材。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你一个人去?"秀兰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袖口。她的手指头很凉,攥得紧紧的。 "一个人够用了。人多了反而是靶子。" "那我跟你去。"老刘从黑暗里冒出来,矮墩墩的身子已经挪到了他旁边,"我认得路,文庙那边我熟。" 周德堂沉默了一会儿。老刘的呼吸声粗重地在他左边响着,带着码头上扛活的人那股子腥气。他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认识文庙的路,这是实话。药材铺子在哪儿、从哪条巷子绕过去最近、路上有没有日军的哨卡,他一概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认路比认药要紧。 "行。"他说,"你跟我走。但得听我的,我说停就停,说爬就爬,你别莽。" "我晓得轻重。"老刘低低地应了一声。 周德堂站起来,把腰带紧了紧。那把剪刀还在怀里,他又摸了摸,确定它还在。药箱子他留下了,只带了那个装银针的纸包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塞在腰间。他走到赵家媳妇那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额头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用指头轻轻拨开襁褓的边角,看了看孩子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紫涨的了,褪了一层,变成一种苍白的青。 "孩子烧退了些,"他对赵家媳妇说,"你的手指头,换一根,别老让那一根叼着。" 赵家媳妇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她换了一只手,把另一根手指也缠上布条,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吧嗒了两下,又沉沉睡过去了。 周德堂走到铁门边。老刘已经等在那里了,矮墩墩的身子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周德堂把手搭在插销上,拔之前回了一下头,朝着地窖里那些看不见的人影说了一句话。 "我天黑前回来。我不在的时候,谁都别出这个门。秀兰管着瓦罐,别点火,别出声。水生......"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水生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没有人应声。可他在黑暗里感知到了那些点头的动作,那些沉默的承诺,那些把呼吸压到最浅处的配合。他把插销拔开,推门,侧身挤了出去。 天井里还是灰蒙蒙的。雾比早晨更浓了,一团一团的,贴着地面滚,把断墙碎瓦都裹在了一层模糊的白里。周德堂贴着墙根蹲下来,老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天井矮墙上翻过去。老刘的身手比他想象中利索,翻墙的时候只蹭下来两块碎砖,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声响压到了最小。 他们沿着巷子一侧的断墙根往前摸。雾是好东西,把他们的身形吞掉了一大半,隔着五步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可雾也是坏东西,他们也看不见五步之外的东西。周德堂走两步就停一下,侧着耳朵听,确认前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老刘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没有言语,全靠着脚步声的节奏在沟通。周德堂快,老刘就快。周德堂停,老刘就蹲下去,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巷子比早晨更破败了。他们经过一家被烧塌了的棺材铺子,铺子门板倒在地上,门楣上还挂着半截黑布挽花,被风吹得飘飘摇摇的。又经过一口井,井沿上搭着一条草绳,绳头耷拉在井口里,一动不动的。周德堂经过那口井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慢,他想起水生。水生就是去找水的时候失踪的。他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子凉气从底下冒上来,带着铁锈的腥味。 "走。"老刘在后头低声催了一句。 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两边的房子塌得只剩了墙基,地上尽是碎砖烂瓦,周德堂的脚踩上去就陷下去,扑哧扑哧的,像踩在烂泥里。他低头一看,地上的瓦片缝隙里都是湿的,水还没退透。老刘的脚比他大,踩下去的声响更沉,扑,扑,扑的,每一步都像是夯土。 巷子尽头是个豁口。老刘从后面伸过手来,搭在周德堂的肩膀上,把他往左边带了带。周德堂顺着他的力道往左边一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旷的平地铺展开来。平地上密密麻麻地立着半截半截的石柱子,高的及腰,矮的只到脚踝,那些石柱子的顶上都有雕花,残破的莲花瓣、卷云纹、盘龙首,在雾气里影影绰绰地浮着。 "文庙。"老刘的声音贴着周德堂的耳朵根传过来,"大成殿烧了,这是前面的棂星门,石柱子还立着。" 周德堂环顾四周。雾气太大,他看不远,只能看见近前那些石柱子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些碎木料和瓦砾。地上的泥土是黑色的,踩上去有一种烧焦的酥软,脚一踏就陷进去半寸厚。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木片来看,木片的一面是焦炭,另一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漆皮,漆皮上头歪歪扭扭地刻着半行字,像是什么牌匾的残骸。 "药材铺子在哪儿?"他低声问。 老刘往东南方向指了指:"那边,过了那个倒了的石狮子,正街上。陈家的铺子在正街北边第二家,门脸朝南。" 周德堂顺着老刘指的方向看过去,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一座倒伏的石兽轮廓,蜷在那里,像一只睡着的巨兽。他朝那个方向走,老刘跟在后面。脚下的焦土踩上去越来越软,有些地方甚至能踩出水来,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他走了一段,忽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根横在地上的椽子,椽头上还钉着一截铁钩子,大概是原先挂灯笼用的。 他绕开那根椽子,再往前走了十几步,那片石兽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了。是一只石狮子,底座朝上翻着,四只爪子蜷在胸前,脑袋歪在一边,嘴巴里原本衔着的那颗石珠子滚落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沾了一身的泥。周德堂从石狮子身边绕过去,正街就在眼前了。 说是正街,其实已经看不出街的样子了。两边的房子全塌了,只剩了一些歪歪斜斜的墙片还站着,像一排掉了牙的嘴。地上铺满了碎砖头和瓦片,缝隙里长出了嫩绿的草芽,一丛一丛的,在灰色的废墟里格外刺眼。正街北边的那些店铺门面几乎全倒了,招牌横七竖八地横在地上,周德堂路过一块裂成三瓣的匾额,上面的字还能勉强认出来——"陈记药材"。匾额旁边是一扇倒下的柜台,柜台后面的货架塌成了一堆碎木头和玻璃碴子,碎玻璃在雾蒙蒙的光线下闪闪烁烁的,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周德堂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堆碎木头。木头上沾着灰和泥,有些地方被火烧过,摸上去酥酥的。他往底下掏,掏了半天,指尖碰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硬邦邦的。他小心地抠出来,是一个小瓷坛子,坛口用蜡封着,蜡封还完好。他把蜡封撬开,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味冲上来,底下还掺着一种熟悉的药草气。 "三七酒。"他低声说。三七是活血化瘀的,泡在酒里能存很久。这一坛子三七酒虽然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可在眼下,比他药箱子里那四只空瓷瓶值钱多了。 他把坛子轻轻放在旁边,又伸手去掏。底下的碎木头压得太实了,他掏了几把没掏到什么,胳膊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管。老刘在他旁边蹲下,两只大手插进碎木堆里,咔咔地掰断了几根压得最实的木板,往旁边一扔。木板底下露出了一个柜子的侧板,侧板上有三个抽屉,抽屉面上的铜拉手还完好。周德堂把那三个抽屉一个一个地抽出来看,头两个抽屉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里有一层黑乎乎的渣滓,像是药材被火烧化后留下的炭末。他把手指伸进去拨了拨,拨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物。他抠出来,是一截甘草,拇指那么长,外面烧焦了,可掰开一看,里面还是黄白色的,带着甘草特有的甜腻气味。 "还有。"他说,声音里有了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激动。他把甘草揣进怀里,又把那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从炭末里又扒出七八片同样的甘草,每一片都只有一小截,焦黑的外壳底下藏着一点点的黄白色芯子。 他把那些甘草归拢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三七酒的坛子用稻草裹了裹,斜挎在肩膀上。他站起来,小腿肚上的筋绷了一下,酸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朝正街南边看了看,雾还是那么浓,把所有东西都罩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里头,有些是断墙,有些是碎瓦,还有些他不想去辨认。 "够了吧周先生,"老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粗重的喘气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甘草和三七酒,够用一阵子了。" 周德堂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从那堆碎木头里又拾起一块东西来,是一块碎瓷片,瓷片上印着半个"陈"字。他把瓷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字也没有。他把瓷片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够用三天。"他说。 三天。三天之后,那坛三七酒会喝掉大半,那些甘草片也会耗尽。到时候他又得出来找。周德堂的目光落在正街南边那个方向上,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亮晶晶的,像一滩水,又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盯着那点亮光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动。 "走。"他说。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两个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雾还是浓,脚下的焦土还是软,踩上去无声无息的。周德堂经过那只石狮子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滚落在泥地里的石珠子,珠子表面沾了青苔,绿绒绒的一层。他把目光从石珠子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的,像是从正街南边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是一声吆喝,粗嗓门的,带着他听不懂的腔调。然后是笑声,几根喉咙一起笑,笑得毫无顾忌,在安静的废墟上荡开来,撞在断墙残壁上,又弹回来。那笑声越来越远了,朝着城南的方向去了。 周德堂的步子没停。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肩膀上的三七酒坛子稳稳地贴在身侧,怀里的甘草包隔着衣裳硌着他的肋骨。他把背挺直了,目光盯着前面的雾气,脑子里却在算账。三天。三天之后,他还要再走一趟这条路。他不知道下一次来的时候,那些笑声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