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道土坎之后,路面变得硬实了一些,踩上去不再有浮土卷起来。灌木丛渐渐稀疏了,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裸露的黄土坡,坡面上长着一丛一丛的干枯野草,被日头晒得发白,草叶蜷曲着,在风里微微地颤动。他走在土路上,日头在头顶晒着,背上的枪管被晒得发烫,隔着油布和衣裳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重量贴在脊梁骨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那些人的影子在日头底下缩得短短的,脚尖几乎贴着脚跟,像是被日光压扁了一样。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移过去,扫过水生、秀兰、老刘、伤兵,扫过后面那些灰扑扑的面孔和肩上大大小小的包袱,然后把目光收回前方,继续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那道灰黑色的山影已经近在眼前了。山脚下一片灰绿色的松树林,林子边缘有一道灰白色的石墙,石墙不高,约莫一人半,墙角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叶片在日光下翻着亮亮的白边。石墙上有一道缺口,缺口处立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他在石墙缺口外面停了一下,侧过头朝缺口里面看了一眼。缺口后面是一个不小的营地,几排灰布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黄土坪上,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穿着灰衣裳,背着枪,步子不紧不慢的。营地中间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红旗,颜色比他之前见过的那面更鲜亮,在风里舒展着。他把目光从红旗上收回来,迈过石墙缺口,走进了营地。 营地里的地面被踩实了,黄土泛着一种被反复夯实之后发亮的光泽。帐篷之间的通道两边的土里插着几根木桩,桩上挂着水桶和干粮袋。有人在帐篷门口蹲着擦枪,有人在营地中间的灶台边上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他站在帐篷和帐篷之间的通道里,两侧帐篷的布面被日光照得发白,风从帐篷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混了干土和铁锈的气味。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身后的人也跟了进来,在通道里站成了一长排。 有人从营地深处走过来了。那人步子不快,落脚却很沉,靴子踩在被夯实的黄土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子。那人走到周德堂面前停下来,是个年纪比他稍长的男人,方脸,下颌上有一道旧疤痕,从嘴角延伸到耳根,在日光下泛着白。他看了周德堂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些人,目光在他们背上的包袱和身上沾的尘土上停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从南边过来的?" "北城。"周德堂说。 那人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多问。他朝营地西侧偏了偏下巴,说:"西边那排帐篷空的。先住下,晚饭在灶台那边领。"他说完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黄土上留下的印子,在日光下清晰得像刻出来的一样。 周德堂沿着通道往西走了几十步,看见一排灰布帐篷在黄土坪上立着。帐篷门帘用绳子卷起来搭在篷顶上,露出里面暗沉的空间。他弯下腰钻进其中一顶帐篷,帐篷里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被压得很实,人踩上去的时候陷不下去,可草叶子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干透了之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靠着帐篷的布面坐下来,背抵着布面,布面被日头晒得很暖和,透过衣裳贴在他的背上。他把枪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其他人正陆陆续续地钻进旁边的帐篷,门帘被撩起来又放下,在风里轻轻地摆着。 他坐在帐篷里,把枪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枪管上,隔着油布感受到了枪管散去的温度。被日头晒烫了的铁在帐篷的阴凉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隔了一层油布传到他的掌心里。帐篷外面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黄土坪上又远去了。从营地的某个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的,停了一阵又响起来。他听了一阵,把那支枪竖起来靠在帐篷的布面上,然后靠着布面闭上了眼。风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黄土和干草的气息,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往帐篷深处去了。远处灶台那边的切菜声还在响着,一下,一下,在日头底下慢慢地持续着,混在风声里,在帐篷和帐篷之间荡来荡去。他靠着帐篷坐着,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落在某个平稳的地方,不再浮起来。他的意识顺着那个声音沉了下去。他闭着眼坐在干草上,背靠着被日头晒暖的布面,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等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帐篷里的光线已经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偏西的暖橙色。门帘被风吹动着,一掀一掀的,外面的人声比刚才多了些,脚步踩在黄土坪上,来来往往的。他从干草上坐直了,背上的衣裳被汗浸湿了一块,在帐篷的阴凉里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着脊梁。他把靠在布面上的枪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油布表面,油布还带着一点余温,没有完全凉透。他站起来,弯着腰从帐篷里钻出去,站在通道里朝四周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帐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黄土坪上斜斜地铺着。灶台那边的烟囱正在冒烟,灰白的一缕,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柔。 水生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胳膊上的纱布在日头底下白得发亮。他在周德堂旁边站住,侧过头朝灶台的方向看了看,开口问了一句:"周先生,晚饭什么时候?" "快了。"周德堂说。他沿着通道往灶台的方向走过去,水生跟在他后面。灶台是泥砌的,大半人高,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的水正冒着细密的水泡,灶膛里的火苗从灶口探出来,把周围的地面烤得发烫。切菜的人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的年轻士兵,他把一根枯树枝掰成两截塞进灶膛里,火苗蹿高了一截,舔着锅底。他抬头看了周德堂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灶膛里,手里的树枝在火里噼啪地响着。 周德堂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米粒和菜叶。锅里的粥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气,带着一股粮食和菜叶子混在一起的气味,清清淡淡的,被晚风带得很远。他闻到那个气味的时候,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翻腾的水花。那个添柴的年轻人把手里最后两截树枝都塞了进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朝他说了一句:"再等一炷香的功夫,粥就好了。" 周德堂点了点头,退到灶台旁边的一根木桩上坐下来,把枪靠在腿边。风从营地的西边吹过来,把灶台的烟吹散了,变成了一片淡灰色的雾,在帐篷之间弥漫开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攥在手里,用拇指沿着边缘的断口慢慢划过去。铁牌在掌心里温温的,被体温焐热了之后,断口的棱角变得不那么扎手了。他把铁牌翻过来,拇指在背面的空白处停了一会儿,又翻回去,看了一眼正面的字,然后放回了怀里。 粥好了。那个年轻人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头台面上,用一把长柄木勺往粗碗里舀。周德堂接过碗的时候,碗沿烫着他的手指,他端着碗走回帐篷门口,靠着帐篷的布面坐下来,把碗搁在膝盖上。粥是稠的,里面有菜叶子和碎米粒,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吹了几口气,低头喝了一口。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和菜叶子的咸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从食道扩散开来,把他整个胸腔都烘暖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沿上沾的最后一粒米也舔干净了,把碗搁在脚边的地上。 天光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橙红色的余晖从营地西边的山脊后面透过来,把帐篷的布面染成了暗红色,拖在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营地里的走动渐渐稀少了,有人蹲在帐篷门口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明灭着,过了一会儿也灭了。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幽幽地亮着细碎的光,在渐渐变暗的营地里显得很暖。营地上方的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墨蓝,星星开始从深蓝的天幕背后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周德堂坐在帐篷门口的干草上,背靠着帐篷的布面,把枪搁在膝盖上。风从营地西边吹过来,带着夜里黄土和干草的凉意,拂在他脸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把枪拿起来,弯腰钻进了帐篷。他在干草上躺下来,把枪搁在枕边,将铁牌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然后把目光从帐篷顶的布面上收回来,合上了眼。帐篷外面的虫鸣声从营地的各个角落里传过来,细细密密的,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