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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残存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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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把平原上的庄稼地照得亮晃晃的,影子在脚边收成了短短的一团。周德堂站在那片发白的土路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在天边横着,灰黑色的,像一道低矮的墙,把平原和天空之间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他把铁牌收进怀里,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那些人在土路上散着,有人蹲在草垛边上喝水,有人靠着路边的树坐着,把包袱搁在膝盖上。水生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把目光也放到了远处那道山影上。 "那边就是补给站的方向?"水生问。 "应该是。"周德堂说。 水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那只伤了的胳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把胳膊放下来了。秀兰从后面走上来,怀里那杆小秤的铜盘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她走到周德堂旁边站住,侧过头看着远处那道山影,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要歇一歇再走?" 周德堂看了看前面那条土路,土路在日光下延伸出去,路面被晒得发白,路两边的草叶往下耷拉着。他点了点头,走到路边一棵矮树底下蹲下来。树冠不大,正好在日光里投出一小片圆形的阴凉。他在阴凉里蹲着,背靠着树干,把枪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其他人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沿着一排矮树的荫凉散了开,靠着树干,坐在土坎上,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小团。 他蹲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是那个伤兵,他坐在不远处的土坎上,把那条中过弹的腿伸直了,用手掌在膝盖周围慢慢地揉着。周德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一句:"腿疼?"伤兵摇了摇头,可手掌还在膝盖上揉着,没有停下来。他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周德堂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盖上那支枪的油布表面,用手按了按油布里的枪管轮廓。枪管隔着油布硬硬地硌着他的掌心。 他们在树荫底下歇了一顿饭的功夫。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叶子的气味和干土的燥意,把汗水从人的额头上慢慢吹干了。周德堂站起来,把枪背好,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后面的人也站起来,跟了上来,脚步声又在土路上响成了一片。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平原上的庄稼地渐渐变稀疏了,路两边的草越来越矮,露出了大片大片干裂的黄土。日光晒着地面,把表面的干土晒得发白,踩上去的时候就有一层细细的浮土被鞋底带起来,在风里卷成一小团。远处那道山影越来越近了,能看清山脚下一片灰绿色的树林,树林中间露出一片灰瓦屋顶的轮廓。周德堂在那片树林前面的土路上停下来,朝那片灰瓦屋顶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路上看了一会儿,确认那片屋顶周围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才迈了步子继续往前走。 树林边缘有一道矮矮的土墙,墙根底下长着密密的灌木,枝条上挂着干枯的藤蔓。他绕过土墙走了一段,从一道缺口穿过去,脚下踩到了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地面。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用碎石垒成,墙头上长着青苔。院子里面立着几间灰瓦房子,门窗都开着,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衣裳,正低头在拆一只旧麻袋上的线。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把麻袋搁在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开口说了一句:"补给站今天不收人,可你们可以进去歇。水井在东边,自己打。"他说完又坐了下去,继续拆那只旧麻袋的线,没有再抬头。 周德堂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灰瓦房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已经被日光照了很久很久了,房子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拖得长长的,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东边的墙角果然有一口水井,井口砌着青石板,比他在村口见过的那口更大一些。他走过去,把井台上搁着的木桶放下去,摇了几下绳子,木桶沉下去的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几下,响亮的,带着回音。他把水提上来,桶里的水清凌凌的,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波光。他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那种沁人的清甜,顺着喉咙落下去的时候凉意从食道一路散开,扩散到了五脏六腑里面。他站在井台边喝了两瓢水,把水桶搁回井台上,转身朝院子里的人招了招手。 那些人走进院子里的时候脚步声就散了。有人在井台边上舀水喝,有人在墙根的阴影里坐下来,有人靠着灰瓦房子的门框站着。水生靠着井台旁边的墙蹲下来,把纱布包着的胳膊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井口那根被日光照得发白的麻绳。秀兰在院子中间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杆小秤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拨着秤盘上的灰。伤兵在墙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把中过弹的腿伸直了,用手掌按着膝盖。 周德堂走到院子门口,靠着门框站住了。他站在门框里,背着光,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散开在午后的日光里面。井水溅出来的水渍在青石地面上洇了好几小片深色,被日光晒着,正在慢慢变淡。风吹过墙头的青苔,把苔藓的气味带进院子里,和井水的凉意混在一起。院门口那棵矮树的叶片被风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靠着门框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的影子从短慢慢变长,从直慢慢变斜。日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把灰瓦房子的屋顶和碎石垒的院墙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天快黑了。有人从屋里出来,端了一只搪瓷盆,里面装着杂粮饭,面上堆着几块咸萝卜。他把盆搁在院子中间的石墩子上,什么话也没说,又转身进了屋。秀兰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拿起木勺给大家分饭。周德堂接过碗的时候,饭还是温的,他把碗捧在手心里,用筷子夹起一块咸萝卜放进嘴里嚼着,咸味在舌尖上散开,把舌尖上积了一整天的干涩冲淡了一些。 天黑透了之后,院子里的月光铺满了青石地面,白晃晃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墙头的灌木丛里穿过去,把枝条吹得簌簌地响。周德堂靠着院墙坐在月光里,背贴着粗糙的碎石墙面,把枪搁在膝盖上。他坐了很久,没有躺下去,也没有闭眼。远处那片灰瓦房子的屋顶被月光照得发白,轮廓在夜色里清清楚楚的,像一道安静的水痕。他把那支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靠着墙闭上了眼。月光从墙头落下来,照在他肩上那支枪的油布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