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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言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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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院子里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黄泥地上的声响被晨光里的薄雾裹着,传得不远。回到石墩子旁边的时候,秀兰已经把碗收拢了,摞在一起,正端着往伙房送。他侧过身让了一条路,等她走过去之后,他在石墩子上坐下来,面朝院子,背对着伙房的烟囱。阳光已经晒到了院子中央,把水缸的影子收短了一截,缸沿上那只木瓢在风里一动不动地搭着。 水生从水缸边站起来,朝通铺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门槛外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先生,"水生开口了,嗓子还有些睡醒后的沙哑,"明天一早的车,咱们往北走,到补给站之后呢?" 周德堂坐在石墩子上,把目光从水缸那边收回来,落在地上。"到了补给站再说。"他说。水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屋。 赵家媳妇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朝周德堂这边走了两步,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领口的衣料,小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眯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绒光。赵家媳妇侧过头,用脸颊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像是确认那体温还凉着,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到了补给站,我和孩子就要往西走了。" 周德堂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石墩子上,两只手环着孩子,手指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她的轮廓在晨光里比昨夜清晰了很多,颧骨上那道干了又湿的白印子还在,在日光的照射下,眼窝里的暗影显得更深,可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皮已经完全褪了。他看着赵家媳妇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说:"路上小心。" 赵家媳妇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把孩子换了一边肩膀靠着。"我听说了,往西走三十里有条岔路,通到赵家坳的方向。到了补给站之后,我自己走过去。"她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小块用布包着的东西。布裹得很紧,边角掖得整整齐齐的,她把手掌摊开,把那小包东西递过来,又说:"周先生,这个你留着。路上万一有个急用。" 周德堂看了看她掌心里那个小包,没有伸手去接。赵家媳妇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说:"是我前两天在镇子上用最后一点碎银子换的。三颗子弹头,你那个枪能用上。" 她的手指瘦,指节凸着,布包搁在掌心里,像一片干了的树叶。周德堂看着那布包,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去。布包落在掌心里的时候轻轻的一小包,隔着布面能摸出里面三颗子弹的轮廓,尖尖的,凉凉的。他把布包收进怀里,贴着铁牌放着,侧过头对赵家媳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到了赵家坳,如果找不着人,就往北边回来。路上总有人。"赵家媳妇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水生从屋里走出来,左手端着半碗水,在门槛边蹲下,慢慢喝完,把碗搁在台阶上。他活动了一下那只伤了的胳膊,纱布包着的肘弯弯了几下又伸直,像在试探什么似的。老刘从院子东头走过来,在石墩子旁边站住,粗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开口说了一句:"周先生,那个开车的人说了什么时候走没有?" "天亮。"周德堂说。 老刘点了点头,在石墩子旁边的地上蹲下来,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他蹲着没有动,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面红旗上,像是把它当作一个固定的参照点来稳住视线。院子里暂时没有人说话了,只有风穿过墙头的野草,偶尔把那面旗子的边缘掀起来一下,又垂回去。 快到晌午的时候,伙房那边又有了动静。那个人又从伙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切成几块的蒸红薯。他把盆搁在石墩子上,朝这边看了看,像是有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秀兰把红薯分到每个人手里,周德堂接过一块,红薯皮还烫着,他两只手倒换着拿了一会儿,等热气散了一些,才剥了皮咬了一口。红薯的甜在舌尖上散开,热乎乎的,在空了一上午的胃里落下去。 傍晚的时候,太阳又把天空烧成了一大片橙红。墙上的红旗被余晖映得透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旗面的布料翻卷着,把光从这一面翻到那一面,又从那一面翻回来,像是在用旗子翻着日落的光。周德堂靠着墙蹲在院子里,背贴着青石墙面,看着那片光在旗面上来回地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面光从亮到暗的变化他都没有错过。等到天光从橙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他把目光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把枪从背上卸下来,解开油布,在渐暗的光线里把枪管又擦了一遍,然后重新裹好,背回背上。 屋子里已经有人躺下了。赵家媳妇侧身躺在通铺上,孩子贴着她睡着了,蓝花襁褓的边角搭在孩子脸上,被呼吸顶得一鼓一鼓的。水生躺在另一张通铺上,那只伤了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秀兰靠在墙边坐着,手里抱着那杆小秤,像是还没打算躺下。周德堂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走到自己的通铺边坐下来,没有躺,只是坐着。窗外的月光把青砖地面照出一块白白的光斑,和昨晚一样,只是位置偏了一些。他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平下去,有人翻了一次身,干草响了一阵就不响了。然后秀兰也躺下了,小秤搁在枕边,铜盘在月光里反射了一下微弱的光,也就暗了下去。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那块铁牌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又把赵家媳妇给的那个小布包掏出来,和铁牌并排放着,在黑暗里用手掌感受着两种不同的形状。铁牌是平的,边缘有一道断口,布包是鼓的,里面三颗子弹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他把它们握在一起,感觉到铁牌的凉意慢慢被掌心的温度焐暖,布包上的布面也在掌心里渐渐变热了。他把它们放回怀里,贴着肋骨收好,然后在通铺上侧着躺下去,把枕边那支枪的轮廓看了一眼,闭上了眼。 他睡得很安稳,比前几晚都安稳。一夜无梦,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口的天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晨光漏进来,他看见窗台上油灯旁边的纸条不见了,换了一只粗碗,碗里搁着两个白面饼子,饼面上还冒着细细的热气。他坐起来,把枪背好,把饼子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那些人已经站好了,三十七个人立在灰白的晨光里,背着包袱,面朝着北方。赵家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队伍中间,水生站在她旁边,秀兰抱着那杆小秤站在她身后。老刘站在栅栏门口,已经把木栅栏的门推开了,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等着他。 周德堂从门槛上跨下去,脚踩在黄泥地上,靴底沉实地落稳。他走过院子,走过石墩子,走过水缸,走到栅栏门口,在老刘旁边停了一下,朝外面那条土路看了一眼。晨光已经铺了半条路,把露珠照得亮晶晶的。他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那些人都站着,灰扑扑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地亮着,他转过身迈过门槛,踏上了土路。身后的人跟了上来,脚步声在黄泥地上响成一片。他走了一段,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田野。庄稼地里的叶子在晨风里摆动着,露珠从叶片上滚落下来,在土路上洇出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正看着,余光里有一片亮色动了动——那道石墙边上的红旗又扬起来了,在初升的日光里翻着,一下,一下,比之前更亮了,那颜色像是从旗面深处一层一层透上来的,风每一次把它扯平,它就变得更深更红,把晨光揉进布料每一根经纬里,红得那么扎实,像是扎根在了那根旗杆上,怎么也刮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