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院子里铺开的时候,墙角的野草叶尖上还挂着露珠,被初升的日头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地上。那面红旗在晨风里翻着,旗面上的补丁被光透过来,显出深色的边。周德堂站在门槛上,看着那面旗子翻了几翻,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回院子里。老刘从门框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两只粗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影子,像是确认了一下时辰。 伙房在院子后面那间矮屋子里,烟囱里已经冒起了灰白的烟,细细的一缕,升到屋檐上面就散了。周德堂绕过水缸走过去,伙房的门半敞着,里面有两个穿灰军装的人正在灶台边上忙活,一个在切菜,一个在往灶膛里添柴。切菜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菜刀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从灶台边上的大锅里舀了一勺稠粥倒进一只粗碗里,又在碗面上搁了一双筷子,推过来。周德堂接过碗,道了一声谢,端着碗走回院子里,在墙根那堆干柴上坐下来,把粥碗搁在膝盖上,低头喝了一口。粥煮得稠,里面混着碎菜叶子和一点盐,咸淡刚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意从胸口扩散开来。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底舔干净了,站起来把碗送回伙房,又走回院子里。 水生和秀兰从屋子里出来了,在墙根的水缸边上舀水洗脸。水生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掬了水扑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在黄泥地上洇了一小片。秀兰在边上等他洗完,自己捧了水洗了脸,又用手掌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赵家媳妇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孩子放在膝盖上,解开襁褓透了一口气,又裹上了。孩子醒着,小脸朝着院子里那面红旗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眨了几下。 周德堂回到屋子里,在通铺边上坐下来。枪靠在床头,油布裹着,麻绳扎了三道。他把枪拿过来搁在膝盖上,解开油布,把枪管亮出来,在晨光里检查了一遍。枪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锈,油还润着。他把枪托翻过来看了一下,木质的表面干燥光滑,没有裂痕。他把枪重新裹好扎紧,放回床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外面看了看。木栅栏外面那条土路在晨光里延伸出去,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远处是一片缓坡,坡上的庄稼地在日光下泛着润润的绿。 院子里有一个人走近了,脚步声踏在黄泥地上,踩出沉沉的声响。那人走到周德堂旁边站住,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军装,领口的扣子敞着一颗,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周德堂背后那支枪,又把目光移开,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从北城来的?" "北城。"周德堂说。 那人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换了一只手端着,在门槛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缸子搁在膝盖上。"那边情况怎么样?" 周德堂在门槛上坐下来,和他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把目光从栅栏外面的土路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几道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影子上面。"城破了。街上空了,房子倒了大半。城里还有人,藏在地窖和夹墙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人端着缸子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缸子里的水面上浮动的热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们能走出来,不容易。"他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北边这几天有军车经过,往更北边的驻地送物资。你们要是打算走,可以跟车走,比走路快。" 周德堂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铁牌的边缘,用拇指沿着断口划了一下。铁牌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又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暖了。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能走多远?" "车往北走三天,到前线的补给站。到了那边,往哪个方向走都方便。"那人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热水喝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朝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周德堂一眼,"车后天一早走。要坐的话,后天天亮之前在栅栏门口等着。" 周德堂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人的背影绕过水缸,走进了院子后面的伙房。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人陆续醒了,从屋子里走出来,在水缸边上洗脸,在墙根下的干柴堆上坐着,等着伙房的粥端出来。秀兰把那杆小秤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用衣角擦了一下秤盘上的灰,又收回去了。水生靠着墙站着,把纱布缠着的胳膊举到胸前,慢慢活动着手指。伤兵从屋里走出来,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在墙根的干柴堆上坐下来,把腿伸直了。 赵家媳妇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孩子仰面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逗弄着孩子的小手。孩子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小嘴咧开了一条缝,露出粉红的牙床。赵家媳妇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上。 周德堂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在通铺边坐下来。他把枪拿起来搁在膝盖上,解开油布,把枪管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从枪口往里面看了看。光从枪口漏进去,把枪膛里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的。他放下枪,用拇指在铜片上的字迹上慢慢摸了一遍,然后把枪重新裹好,扎紧,靠在床头。 午饭过后,阳光从偏西的方向斜照进院子,把水缸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缸沿上搭着的那只木瓢在风里微微地晃着。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靠着墙眯着眼打盹,有人在水缸边蹲着,用手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周德堂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些人在午后的日光里各自待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把墙头的野草吹得沙沙响。 孩子醒了,在赵家媳妇怀里扭了几下,发出细细的吭叽声。赵家媳妇把孩子抱起来拍着,嘴里又哼起了那首小调。调子断断续续地绕着,像一根线在风里飘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被日光晒得温温的。周德堂听着那调子,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地面上。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块铁牌,铁牌贴在肋骨上,已经焐得温热了。他把铁牌掏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字在午后的光线下很清楚,每一笔的刻痕都积着旧灰,可线条还是利落的。他把铁牌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朝水缸那边看了一眼,又走回门槛上坐下来。 这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天空烧成了一片橙红色,把院子里的青石墙面和屋顶的灰瓦都染上了一层暖光。那面红旗在晚风里慢慢飘着,红得和天空的余晖几乎融在了一起。周德堂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面旗子在风里翻转的样子。那旗子在晚风里翻卷着,旗面的布料被风扯平了又松开来,一直在风里翻着,直到天光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墨蓝,然后星星亮起来,铺满了头顶的夜空。他看着那些星星,看见屋里的窗台上有油灯的光亮起来了,黄澄澄的一小片,在夜色里像一粒烧化的金子。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屋里,在通铺上躺下来,把枪搁在枕边。窗户是半开着的,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露水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的扑在脸上。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院墙外面传来的几声虫鸣,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