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柴刀劈木头的声响从院子东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落得很实,劈开了之后接上下一声的间隙正好匀出一口气来。周德堂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油灯早灭了,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薄光。他坐起来,把枪背好,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东头的柴棚前面蹲着一个半大的后生,正用一把柴刀劈着木柴。那后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停了手里的刀,把柴刀搁在树墩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顾村长让我带你们走。"后生站起来,把柴刀插进树墩缝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往东绕过县城,有一条放牛走的土路,通到北边的渡口。过了渡口再走十几里,有国军的岗哨。" 周德堂站在门口,听着后生把话说完,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屋里,把门推开,让外面的光透进来。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打着哈欠,活动着胳膊,把干草从衣裳上拍掉。水生站起来的时候用那只伤了的胳膊扶了一下墙,又放下来了,纱布包着的地方颜色正常,没有新的渗血。赵家媳妇把孩子从干草堆上抱起来,用襁褓裹紧了,孩子还在睡着,小脸安安静静地贴在母亲肩窝里。秀兰把那杆小秤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朝院子里看了看。 后生走得不快不慢,背着那捆木柴。他们跟着后生出了村庄,沿着田野间的土路往东走。田埂上的露水沾湿了鞋面裤脚,走起来带起细碎的水花,打在后脚踝上凉丝丝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了,把田野上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田埂两边的庄稼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后生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把背上的木柴换了个肩膀,用下巴朝北边偏了偏:"顺着这条小路走到头就是渡口,河不宽,有船。过了河再往北走,看见一面破旗子就是岗哨。" 周德堂站在岔路口,朝北边那条小路看了看。小路比他们走来的土路更窄,沿着一道矮坡蜿蜒向北,两边的草齐腰深,草尖上还挂着露珠。他回过头来,后生已经把木柴重新背好,沿着来路往回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他的身影渐渐变小了,被晨雾和庄稼地慢慢遮住。周德堂看了好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北边那条小路上。"走吧。"他说。他先迈了步子,踩进了那条齐腰深的野草中间。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沿着他的步伐一路沙沙地响。 那条小路比看起来长。沿着一道矮坡走了大约两里地,坡头拐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滩。河面比昨天那条宽一些,水流也急,河水翻着细碎的白浪朝南边淌下去。河滩上停着一只木船,船不大,约莫一丈半长,船头蹲着一个戴草帽的船夫,正把船桨搁在船帮上,慢悠悠地搓着一根草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草绳圈收进怀里,朝他们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过河?" "过河。"周德堂说。 船夫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的,也没有问要去哪里。他把船头那根插在河滩里的竹篙拔起来,往船尾一撑,船身轻轻荡了一下,靠岸近了一些。他用竹篙撑着水底的卵石稳住船身,朝岸上偏了偏头:"上船吧。一趟能坐七八个人,得来回几趟。" 周德堂蹲在河滩上,看着那只船。船底在卵石上轻轻擦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些人开始往船上走,一个个踩着河滩上的卵石,脚下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踩过去之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第一趟船载了八个人,船夫把竹篙收起来换了木桨,从浅滩往河心划出去。船桨入水的时候没有声音,只留下两道细长的水痕,在日光下泛着碎银的光。 周德堂蹲在河滩上看着那只船在河水里慢慢变小。桨叶一左一右地划着,船头轻轻点着水面,像一只水鸟贴着河面游过去了。他看着那只船在对岸靠了岸,看着那八个人下了船,沿着对岸的河滩走了几步,停下来等着。船夫把船调转方向划回来,桨叶在水面上划开两道波纹,波纹漾到河滩边上的时候变成了细碎的浪花,扑在他的脚前面。 第二趟是赵家媳妇、水生、秀兰和几个走得慢的。赵家媳妇上船的时候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水生在她后面上了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扶着船帮。船夫等他们都坐稳了,把木桨往水里一插,船身荡开。周德堂站在河滩上看着那只船慢慢划过河面,看着赵家媳妇侧着身子坐在船中间,怀里的蓝花襁褓在日光下泛着一小片温润的光。他看着船在对岸靠了岸,看着那些人下了船,和对岸那八个人站到一起,然后收回了目光。 第三趟是老刘、孙教授和剩下的人。船在河面上来来回回地走,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开阔的河滩上显得很清晰,一声一声的。周德堂数着船靠岸的次数,数到第四趟的时候,河滩上只剩他一个人了。船夫把船靠过来,船头搁在浅滩上,朝他偏了偏头。他踩着卵石上了船,在船尾坐下。船夫把桨一撑,船身离了岸,朝着对岸慢慢移过去。河心风大,吹得他衣裳鼓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怀里那块铁牌,铁牌贴着肋骨凉凉的。 船靠了对岸,他站起来下了船。对岸的河滩比来时的更窄一些,一条土路从河滩尽头通向远处的山坡。那些人已经在土路上站成了一排,三十七个人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影子短短地缩在脚边。他走过去,在队伍前面停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走吧。" 他沿着土路往上走,日光晒在背上温温的。野草从土路两边漫上来,草尖高过了他的膝盖,在日头底下泛着绿油油的光。他走了大约三四里路,远远地看见路边有一根歪斜的木杆子,杆子顶上挂着一面破旧的白布旗,在风里慢慢地飘着。旗子底下站着两个穿灰军装的人,正蹲在路边抽着烟。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那两个人站起来,把烟卷搁在鞋底碾灭了,朝他看过来。他们看见了他背上的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长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朝他走近了两步,打量了他一会儿,开了口:"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北城。"周德堂说。 那个穿灰军装的人没有接话,只是把他上下看了几遍,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到他身后那三十七个灰扑扑的人影上,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周德堂的脸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说:"往北走,还有四十里。那边能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