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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孤岛(中点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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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觉得胸口那块铁牌硌着肋骨硌得生疼。他伸手进怀里把铁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铁牌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摸上去温温的,边缘的断口硌着掌心。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门缝里漏进来的夜光薄薄的,把屋里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他把铁牌翻过来,拇指在那三行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铁牌放回怀里,靠着墙又闭上了眼。 天再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屋里的光从深灰变成了灰白。他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把枪背好,推门走了出去。村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的裤腿扫过去的时候露珠落下来,在鞋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他走到昨天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底下没有人。他站在树下朝西边看了看,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庄稼地连在一起,田埂上长着矮矮的灌木丛,远处的山梁轮廓被晨雾洇得模糊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到那户老人的门口时,门开着。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青草,正在慢慢地撕着,草叶子在他手指间一绺一绺地落在地上。 周德堂在几步外停下,说:"老人家,我今天走。" 老人没有抬头,继续撕着手里的青草,草叶子从他指缝间落下去,在门槛前的泥地上铺了一小片绿。"往哪走?"他问。 "往西走二十里,绕过县城,从北边过河。" 老人把手里最后一绺青草撕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草汁和泥,站起来。他看了周德堂一眼,又看了他背上的枪,说:"绕过县城的路不好走,山间小路,没人带的话会走岔。"他说完转过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粗粗的柴棒,一头削尖了,被他攥在手里当拐棍使。"我带你们走到岔路口。过了岔路口就是往北的路,沿着河走就能过河。" 周德堂站在门槛前面,看着老人拄着那根削尖的柴棒走下了门槛。老人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柴棒尖头点在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在土面上戳出浅浅的印子。他沿着村路往前走,周德堂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了打谷场,周德堂朝场边那间土屋招了招手,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地出来了,跟在后面。三十七个人排成一条线,踩过打谷场上的干草茬子,走上了村路。 老人走得不快,队伍跟着他的速度慢慢挪动。村路出了村口就变窄了,两边的庄稼地越来越密,玉米秆子高过人头,把路两侧遮得严严实实的。走在玉米地中间的时候,头顶上的天只露出窄窄的一条,灰蓝灰蓝的。玉米叶子的边缘擦过人的肩膀和手臂,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德堂走在老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能看见老人那根柴棒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柴棒的尖头每一次落下去,都在干土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坑。他数着那些圆坑,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在土路上,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串省略号。 走了一个多时辰,玉米地到了头。面前出现了一道矮矮的山梁,比他们之前翻过的那道更矮,坡面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老人没有上坡,他沿着山脚往左拐,走进了一条被灌木丛遮住大半的窄径。窄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枝条刮着衣裳和手臂,路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周德堂侧着身子走,用手拨开面前的枝条,枝条弹回去的时候刮在他背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身后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挤进了窄径,脚步声和枝条刮擦声连成一片。 走了大约两里地,窄径豁然开朗,面前是一个不大的谷地。谷地四面都是矮山,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的另一边有一条细细的河流,河水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银色的亮。老人停在了谷地的入口处,用柴棒朝河流的方向指了指:"顺着河往上走,走二十里,有一座石桥。过了桥就是国军的地界。"他说完把柴棒收了回来,拄在地上。 周德堂站在谷地入口处,朝那条河看了一会儿。河水不宽,大约三四丈,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流得很缓,水面泛着细密的波纹,亮闪闪的。河岸两边长着矮矮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拂动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老人已经拄着柴棒往回走了。他那削尖的柴棒在碎石子路上点着,一下一下的,在他身后留下一串圆坑,和他来时路上那些圆坑接在了一起。周德堂站在谷地入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沿着窄径走远了,窄径两边的灌木枝条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把他遮住了。 "走吧。"他说。他沿着谷地中间的草地朝河岸走,脚下踩过那些矮矮的野草,草叶子贴着地面,踩上去软软的。河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哗哗的,在安静的谷地里显得很清亮。他走到河岸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河水,水凉凉的,流速不急不缓。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身后的人跟在他后面走,脚步踩在河岸的软泥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了不知多久,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河岸在拐弯处变窄了,柳树越来越密,枝条垂下来像一道帘子。他拨开柳条往前走,看见了一座石桥。桥不宽,约莫一丈,青石砌的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桥洞下的河水哗哗地流过去。桥对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矮松和灌木,坡顶有一道矮矮的石墙,石墙上爬满了枯藤。他蹲在河岸边的柳树丛后面,朝桥对面看了一会儿。桥面上空空的,没有人,没有车马,对岸的缓坡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松枝吹得轻轻摇晃。他又蹲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了听,对面传来几声鸟叫,远远的,从坡顶的石墙后面传过来。 他站起来,走上了石桥。脚踩在青石桥面上,青苔滑了一下,他稳住步子继续往前走。桥上风比河岸大,从上游灌下来,把衣裳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河水在桥洞下打着旋,翻着细小的白浪,朝着下游流去。他站在桥上看了几息,抬起头继续往前走。走过桥面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些脚步跟上来了,沙沙的,踩在青苔上的声音被河水声盖住了大半。 他过了桥,站在对岸的河滩上回头看。桥对面那些柳树的枝条还在风里飘摇着,把来路遮住了大半。那些柳条后面的谷地被落日的余晖照得暖黄暖黄的,他站在桥这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面前是那道缓坡,坡顶的石墙在夕阳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墙上的枯藤被风吹得簌簌地响。他沿着缓坡往上走,脚下的土松软地陷下去,鞋底沾了一层湿泥。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在那道石墙前面站住了,石墙后面是一片村庄,比之前那个村子更大,房子也更整齐,炊烟从灰黑的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在夕光里被染成了暖红色。他站在石墙边,靠着石墙坐下来,把背上的枪卸了搁在膝盖上。他身后那些人也在石墙前面坐下来了,靠着一块一块被夕阳晒暖的石头,沿着墙根坐了一排。 夕阳从西边的山梁背后沉下去了,天光从暖红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墨蓝。星星从云缝里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亮越多,密密地铺满了头顶。他坐在石墙根底下,背靠着粗糙的石面,把膝盖上那支短枪的枪管顺着月光摸了一遍,枪管凉凉的,铜片上那行字在暗淡的光线里隐约地泛着微光。他把手从枪管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靠着石墙把目光从枪管上抬起来,越过了面前那片缓缓展开的田野,落在了西边远远的天际线上。田野那头的夜色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就只是黑沉沉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