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堂从门缝里侧身迈进去。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凹下去一道弧,脚尖碰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他用手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后的门板被老人合上了,插销咔嗒一声入槽,不大不小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传了一瞬就没了。灯火在靠墙的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捻子烧得短了,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住了,把屋里的东西照出了一层黄澄澄的边。屋子不大,一间堂屋,泥土地面被踩得发亮,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面上搁着一把空茶壶和两只倒扣的粗瓷碗。墙角搁着一只木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旧衣裳。老人走到桌边,把桌上那两碗倒扣的碗翻过来,拎起茶壶摇了摇,壶里有响动,他往碗里倒了水,水线细长,落进碗底时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把一碗推到周德堂面前,另一碗搁在桌对面,自己坐了下来。 周德堂在桌子对面坐下,没有动那碗水。他把背上的枪解下来靠在桌腿边,枪管碰着桌腿木头发出一声闷响。老人看了那支枪一眼,又看了周德堂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 "从城里哪边来的?"老人问。 "北城,药铺子底下。"周德堂说。 老人把碗放下,碗底落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北城药铺?姓周的?" 周德堂愣了一下,看着老人的脸。老人的脸被灯火照得明暗分明,花白的头发在额前耷拉着几绺,眉毛很浓,压着一双棕褐色的眼珠。那双眼珠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很安静,不像是认出了他这个人,倒像是认出了"药铺"这两个字。周德堂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老人的眼珠,等着他往下说。老人没有往下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的水渍上划了一道线,又划了一道,然后抬头看着周德堂。 "周记药铺,王守义托我带过话。"老人说。 周德堂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王守义这三个字从老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灯火晃了一下,像是谁在门外走过带起了一阵风。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指头压在桌面上那两碗水之间。"他说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用拇指擦了擦碗沿上沾的水痕。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万一日后有人从城里出来,往西走,姓周,就告诉那个人,他藏在铁厂砖底下的东西被那个人拿走了,给他的人留一张条子就行,不用还。"老人停了一下,看着周德堂的眼睛,"你拿了?" 周德堂的手在桌面上慢慢伸展开,指尖压着桌面上的水渍,把老人刚才划的那两道线盖住了。"拿了。"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把桌上那碗水往周德堂面前又推了推,没再说话。周德堂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土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胃里,凉得他缩了一下肩。他把碗放下,抬头看着老人,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腊月十六。那天下着雪,他来敲的门。衣裳上全是雪,抖了半天才干。在我这儿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走的,往南去了。" 腊月十六。周德堂在脑子里把这个日期和王守义纸条上的腊月十八并排放着。腊月十六从这儿走的,腊月十八在铁厂地基里埋了纸条,然后去了南城。那两天之间王守义走了几十里路,在风雪里从城西绕回城里,把纸条放进砖底下,又出了城。两天里他做了那么多事,把最后的消息留好了,然后走了。 "他说了去哪儿吗?"周德堂问。 老人摇了摇头。屋里的灯火跳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老人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又窜高了一些,把桌面上那两碗水的反光映得晃了晃。"没有。只说往南。他说南城那边有人等着他,他得去一趟。他没有说回不回来。" 周德堂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凉水落进胃里,把胃壁上那层薄薄的暖意冲散了。他把碗放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桌子对面的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光分得更匀一些。 "你身后那些人,"老人说,"有多少?" "三十七。连我。" 老人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朝外面看了一眼。门缝里漏进来夜风和村路两侧的暗影,那三十七个人的轮廓还蹲在土墙根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低矮的篱笆。老人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村里有间空屋子,原来的打谷场边上。住了人,一时半会不会有人赶你们走。"老人说。 周德堂站起来,把桌腿边的枪拎起来背在背上。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还坐在桌边,把那双倒扣的碗又翻了回去,把茶壶搁回桌上,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的侧影里跳着。 "他长什么样?"周德堂问。 老人抬起头来,棕褐色的眼珠在灯火里微微地亮了一下。"不高,瘦。手上全是茧,指头粗,磨得发亮。走路有点跛,左腿。跟你差不多大。" 周德堂站在门边,把老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高,瘦,手上全是茧,左腿微跛。他把那几个特征记住了,像记住一味药的性味一样,搁在脑子里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然后他拉开门的插销,推开门,侧身走出去。三十七个人还蹲在土墙根底下,有人抬起头来看他,那些灰扑扑的轮廓在夜色里微微地动了动。他沿着土墙走了一段,绕过土墙的转角,看见了打谷场。场子不大,碾实的泥地上留着一道一道石磙碾过的印子,场子边上立着一间矮土屋。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靠墙堆着几捆干草。他把背上的枪卸下来搁在草捆边上,转身走到门口,朝土墙那个方向招了招手。 那些人从土墙根底下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打谷场,走进那间矮土屋。屋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站着的,蹲着的,靠着墙的,三十七个人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赵家媳妇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水生在她旁边蹲下来,把那只伤了的胳膊搁在膝盖上。伤兵靠着另一面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腿伸直了。秀兰在屋子中间蹲下来,把那杆小秤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把秤盘上沾的灰拂掉了。老刘站在门口,把门虚虚地掩上,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靠着门板蹲下,把背上的枪解下来搁在脚边。 周德堂站在屋子中央,矮土屋的屋顶很低,他的头顶离椽子不到半尺。他低头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那些人也都抬起头来看着他,火把和油灯都没有点,屋里的光全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薄薄的夜光。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那些灰扑扑的轮廓或坐或站地挤在一起,密密的,像是从地窖里被整体端出来扣在了这间土屋子里。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歇着。明天天亮再说。" 他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干草堆在身后垫着,不那么硬了。他把背上的枪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枪管上,铜片那行字又硌着他的指腹。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匀了,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压下去了,有人在翻身子,草叶子沙沙地响。那些声音和地窖里不一样,地窖里的声音是闷的、沉的,像是被头顶那层土压住了透不上来。这间屋子里的声音是敞的,呼吸声一出来就散开了,散进屋顶的椽缝里,散进墙壁的土缝里,散进打谷场上夜风卷过来的干草气味里。 周德堂靠着墙坐着,把那支枪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睡,只是坐着,手掌贴着枪管,感受着铁的温度在掌心里慢慢变凉。老人在门口说话,王守义已经走了九个月了,往南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九死未可知。他坐在干草堆里,把那只装了子弹的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旁边。布袋沉甸甸的,二十发子弹隔着布面硌着他的手。 他靠着墙闭上眼。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打谷场上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凉丝丝的扑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脑子里那个老人的话在翻来覆去地转:"不高,瘦,手上全是茧,左腿微跛。"他在黑暗里把那个人的轮廓拼出来,一个铁匠,一双全是茧的手握着铁锤和刻刀,在铁厂的炉火边站了一辈子。腊月十六那天下了雪,他冒着雪来敲这个村子的门,在这间屋子的方桌前坐了一夜,然后往南走了。 他把那双满是茧的手在脑子里想象了很久,想得眼睛发涩。然后他把手从枪管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靠着墙慢慢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