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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纸上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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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堂在城外那条土路上走了大约两里地,路两边的枯草越来越高,从脚踝长到了膝盖。他在一处高埂上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按了按脚下的土。土是干的,碎成细末,一按就塌下去一片。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已经看不见了,被夜色和地势彻底遮住。他转过身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歪脖老榆树底下停住。树干粗壮,树皮裂开了几道深沟,被风刮得干硬发白。他蹲下来,把背上的枪解了,搁在树根边上。 "这条路能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天亮之前能到山脚下。" 老刘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肩上那几布袋子弹卸在地上,解开袋口,把弹头倒出来数了数。二十发一袋,他带来的三袋就是六十发,三个人各分二十发。他用粗厚的手指把子弹一粒一粒地拨进自己的衣兜里,剩下的两袋推给周德堂和孙教授。周德堂接过去,把布袋口扎紧塞进怀里,布袋硌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他把枪从树根边拿起来,拉开枪栓装了一发弹,合上,把保险关了。 孙教授没有说话。他蹲在几步之外,把那支长枪横放在膝盖上,手掌按在枪管上,像是在感受铁的温度。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那件灰布衫子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抬头看周德堂,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枪,看着枪管在夜风里慢慢变凉。 他们在那棵老榆树底下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周德堂靠着树干坐下来,背抵着粗粝的树皮。老榆树的枝叶在头顶上拢成一片黑沉沉的穹顶,风穿过枝叶的间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听着那个声音,和地窖顶缝里漏下来的风声有点像,可又不太一样。地窖里听到的风是闷的、隔了土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里的风是活的,贴着地面跑,擦着枯草的叶尖,刷着他的脸和手背。 "老刘,"他开口了,"明天夜里,我来走第二趟。" 老刘在黑暗里"嗯"了一声,粗嗓门压得低低的:"我来接你。" 周德堂侧过头,看了老刘一眼。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粗壮的轮廓蹲在两步开外,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像一尊蹲着的石像。周德堂把目光收回来,落回面前那条土路上。土路在夜色里灰白地延伸着,两边的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草叶子翻着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孙教授,"他说,"第一趟你留在后面,把地窖里的人清点一下。能走的、不能走的,分两拨。不能走的,想办法背着走。" 孙教授在黑暗中抬起了头,细长的脸从枪管后面探出来,被薄薄的灰光照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能走的约莫二十个,不能走的大多是妇孺,还有水生和那个伤兵。" 周德堂点了点头。"水生和伤兵能走,他们伤在胳膊上,腿脚没事。不能走的是那几个抱孩子的和上了年纪的。把她们夹在中间走,前面有人开路,后面有人断后。" 孙教授没有再说话。他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背到了肩膀上,用一根布条扎紧了。周德堂也站起来,把枪重新背好。老刘把地上那几粒散落的子弹捡起来装回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个人沿着土路又走了半里地,看到了一片矮矮的山梁轮廓横在前面的夜色里。山梁不高,像一道趴伏着的脊背,被杂草和灌木盖满。周德堂在距离山梁大约百步的地方停下来,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朝山梁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山梁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影,没有火光,只有风把灌木丛吹得一起一伏。 "就到这儿,"周德堂说,"山梁那头就是村子。明天夜里从这儿接人过去。" 他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比来时快,三个人没有说话,步子却比来时更急。周德堂走在最前面,背上的枪贴着脊梁骨,每一步踩下去都比来时沉一些,像是背上多了一股力在往下坠。他走到城门洞外面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听了一会儿城里的动静。城里安安静静的,断墙残瓦在薄薄的灰光里浮着,像一片睡过去的废墟。他站起来走进城门洞,穿过门洞回了正街。老刘和孙教授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沿着正街东侧墙根走回了巷口,翻过矮墙,钻进铁门。 铁门合拢的时候,周德堂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地窖里的黑暗裹着他,和城外的黑暗不一样。城外的黑暗是开阔的、透气的,裹不住人。地窖里的黑暗是密的、黏的,像是把他整个人装进了一只布袋子里。他站了一会儿,等到心跳慢下来了,才从门板边离开,走到墙角坐下来。 "老刘,"他说,"我走了一趟城外。西城门没有人守,城门洞外面是一条土路,通到山脚下。山梁那边有村子。" 地窖里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周德堂靠着墙,把背上的枪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枪管上摸了一遍,摸到铜片上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摸。他把枪搁在墙边,靠着墙闭上了眼。 天快亮了。顶缝里的光从深灰变成了灰白。周德堂在灰白的光线里睁开眼,转头看了一眼地窖中央那堆油布卷。七十八支枪堆在那里,像一座矮矮的铁堤。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了赵家媳妇那个角落里。赵家媳妇抱着孩子蜷在墙角,孩子裹在蓝花襁褓里,睡得沉沉的,胸口一起一伏的。赵家媳妇也睡着了,头靠在墙上,嘴唇微微张着,干裂的皮翘着。 秀兰在瓦罐那边烧了水。锅里没有叶子,清清亮亮的水在火苗上翻着细小的气泡。她把锅端下来,给每个人分了一碗热水。周德堂接过碗的时候看见秀兰的手腕比以前更细了,腕骨凸出来,像两根小棍子撑着皮。他喝了一口水,淡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把碗放下,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卷牛皮纸和那块铁牌。纸卷和铁牌还贴着肋骨,凉凉的,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今天晚上,"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让地窖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往西走。老刘和我先到山脚下等着,孙教授把地窖里的人带出来,沿着正街往西走,穿过城门洞上土路,在山梁底下汇合。"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问了一句:"几点走?"是那个瘦瘦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枪堆旁边传过来。 "天黑透了就走。" 地窖里又安静了。那些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着,比昨天更匀,更稳。周德堂靠着墙,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呼吸声在黑暗里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地拍着。 天黑之前,秀兰又烧了一锅热水。周德堂把碗里的水喝干净,把碗放下。他站起来,把短枪背在背上,布条扎紧。老刘和孙教授也站起来了,三个人没有多话,推门,翻墙,穿巷子,上正街。夜色和昨晚一样,薄薄的灰光笼在头顶上,不亮,可够用。他们走到城门洞的时候没有停,直接穿了过去,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在老榆树底下停下来。老刘把三布袋子弹解开,一人分了一袋。周德堂把布袋塞进怀里,靠着老榆树的树干坐下来,等着。 他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城门洞里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正打算站起来回去看看,城门洞里忽然出现了几个黑影。那些人影走得很快,到了近处他才看清楚,走在最前面的是孙教授,瘦长的身子被背上的枪压着,步子却不慢。他后面跟着一串人,一个挨着一个,没有声音,只有脚踩在碎土上的沙沙声。 周德堂从老榆树底下站起来。那些人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数了数,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赵家媳妇抱着孩子走在队伍中间,孩子裹在蓝花襁褓里,没有哭。水生走在赵家媳妇旁边,纱布包着的胳膊用一根布条挂在脖子上。那个伤兵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步子还有些不稳,可他没有停。所有人都走到了老榆树底下,站在土路上,看着周德堂。 周德堂站在老榆树的树根边上,背对着树,面对着那三十七个人。夜色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那些灰扑扑的轮廓站在一起,高低错落地立着,像一片静默的林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往前走,走到山梁底下。翻过山梁,那边有村子。" 他说完转过身,沿着土路往西走。后面的人跟了上来,脚步声沙沙地响成一片。他走在最前面,背上那支枪贴着他的脊梁骨,枪管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撞着肩胛骨。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城外田野里的土腥气和枯草的干涩气味。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