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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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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的空气已经分不清是泥土味还是血味了,两者混在一起,又被人的汗和喘息蒸腾成一种黏稠的、让人发昏的东西。周德堂跪在稻草堆旁,两只手还在微微地抖。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前晃,把那一小块沾了血的纱布映得发黑。他盯着那个刚从伤口里取出来的弹头,黄铜的,拇指指甲盖大小,上面还挂着一缕肉丝。伤兵已经昏过去了,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全是印子,那是他自己用牙咬出来的。 地窖里一共三十七个人。周德堂数过三遍,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刻得比药方还牢。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像老旧的门轴。旁边一个裁缝模样的男人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又缩了回去。 "周先生,"裁缝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他......能活?" 周德堂没吭声。他把那枚弹头托在掌心里,凑到油灯下又看了一回。弹头已经变形了,尖的那一端歪向了左边,这说明打进肉里的时候碰上了骨头。他能想象那一声闷响,和随后炸开的血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痂。伤兵的伤口已经填上了他最后一点金疮药,棕褐色的药粉糊在翻卷的皮肉上,勉强把血止住了。但纱布只剩下两卷,干干净净的,卷得整整齐齐,搁在药箱最底层。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小瓷瓶,瓶口朝下晃了晃,空空荡荡的,就两粒细末子在瓶壁上蹭了蹭,落到了他的手心里。 "没了。"他低声说。 裁缝没听清,凑过来半寸。 周德堂把那两粒药沫子吹掉了。他把空瓷瓶放回箱子底,又盖上一层破衣裳,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周先生,"角落里一个女人开了口,声音是哑的,像是哭哑的,"我男人他......他能不能撑过去?" 那是伤兵的婆娘,姓王,周德堂记得她。三天前他们一起钻进这个地窖的时候,王氏还挎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半袋子红薯干。现在包袱空了,红薯干分给了地窖里几个孩子。她就守在伤兵旁边,一只手攥着丈夫的衣角,指甲掐进了布里。 周德堂走过去,蹲下来。油灯的光只照到他膝盖前面半尺远,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黑。地窖有七步长、五步宽,他量过的,用步子。天花板很低,最高的地方也只到他眉毛,孙教授那样高个子的人进来以后就再也没站直过。 "烧退了,"周德堂压低声音说,"伤口不红不肿,眼下没有大碍。只是......"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卷纱布上,又移开了。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黑沉沉的地窖里那两点光格外扎眼。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干裂的嘴唇张了张,想说句什么感激的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 周德堂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往回走。他的脚踩在泥地上,地窖底层的土已经让人踩实了,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青砖上。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靠着墙坐下来。墙上的潮气隔着两层单衣渗进脊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黑暗里不知道谁在翻身子,稻草窸窸窣窣的响。紧跟着就是一声咳嗽,被人死死捂在掌心里,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地窖顶上有一道裂缝,窄窄的,透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天光。那是白天的时候,到了晚上就连这道缝也黑了。周德堂仰起头,盯着那根缝看了一会儿。他记得今天是十七,月亮该出来了。可是上头巷子里的月亮,和下面这七步宽五步长的泥窟窿,是两个世界。 他闭上了眼。眼皮子后面是一片晃动的红,那是刚才盯着油灯太久的缘故。他想起去年在城里大药房坐诊的时候,窗户外头是梧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药柜上三百多个抽屉整整齐齐,每一个他都认得。现在抽屉没了,药柜也没了,他把能带出来的药材都塞进了这个药箱子里。可一个人能背多少东西呢?一个药箱子,两卷纱布,三瓶子金疮药,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丸散膏丹。三瓶子金疮药,头一瓶用在了胡同口那家房东的儿子腿上——那孩子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血像泉眼一样往外涌。第二瓶用在了孙教授手上——他们钻地窖的时候孙教授的手掌按在碎玻璃上了,割了一道深口子。第三瓶,就是刚才用掉的这瓶,给了那个中弹的伤兵。 没了。 周德堂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他脑子里在算,算剩下的那点丸药能顶几天的烧,算纱布还能换几回,算那罐子盐还能腌几条伤口。算来算去,答案都是一个——撑不了几天。 "周先生,"黑暗里又有人叫他,这回是秀兰。 秀兰的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离他不到两步。她一直守着那口小瓦罐,里面煮着半锅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周德堂睁开眼,侧过头去。秀兰的脸影影绰绰地浮在暗处,她的眼窝已经凹下去两个坑,颧骨撑起一层薄皮。 "怎么?" "水生还没回来。"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周德堂听出了底下那道颤。水生出地窖去找水,是三个时辰前的事了。巷子里的水井早就干了,他们喝的是地窖里存的几坛雨水,昨天就见了底。 周德堂没说话。他听着地窖里的呼吸声,三十七个人的呼吸揉在一起,像一片林子被风吹着。有人睡得沉,鼾声压在喉管里,咕噜咕噜的。有人在哭,听不出来是谁,那哭声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断断续续。还有婴儿的动静,那是赵家的,才两个月大,裹在襁褓里,半夜里总要醒一两次。 提到赵家的孩子,周德堂想起白天的时候赵家媳妇抱着孩子从地窖那头挪到他这边,一句话不说就跪下了。他记得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她怀里那个孩子脸是青的,嘴唇干得翘起了皮,脑袋软塌塌地靠在母亲臂弯里。赵家媳妇把脸抬起来的时候,两行泪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没奶水了,"她当时只说了一句,嘴唇哆嗦得字都碎成了好几瓣,"周先生,救救她。" 周德堂让秀兰熬了半碗米汤,把面上的那层米油撇出来,一点一点地喂给孩子。那孩子嘴小,喂一勺漏半勺,米油从嘴角淌下来,赵家媳妇就用手指去揩,揩完了把指头塞进自己嘴里。周德堂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不是在揩干净孩子,她是在舔那点米油。她也饿。 "水生在巷口那口井附近找,那边地势低,兴许还有渗水。"周德堂回了秀兰一句,声音稳当,但他自己知道那稳当是装出来的。昨天他悄悄出去探过一次,巷口那口井他看了,井底一层干泥巴裂得跟龟背似的。可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秀兰。说出来,三十七个人就慌了。 秀兰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呼在黑暗里,潮湿的,带着米汤的热气。她转过身子,瓦罐底下那点火苗还亮着,一丝一丝的,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她往瓦罐里添了半瓢水,那是最后半瓢了,周德堂认得那个瓢,葫芦做的,裂了一道缝,用布条缠着。 "水生是个机灵孩子,"秀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他会回来的。" 周德堂嗯了一声。他重新闭上眼,耳朵却竖了起来。他听着头顶上那些脚步声,日军的巡逻队大概每隔两炷香就从巷子里过一趟,皮靴踩在碎砖头上,咯吱咯吱的。刚才有一阵子脚步声停了,停在这间药铺正上方的位置,当时整个地窖里三十七个人同时屏住了气,连那个伤兵都没出动静。周德堂记得那三十七道呼吸齐刷刷断掉的那一刻,地窖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擂鼓一样。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渐行渐远,三十七道呼吸才陆陆续续地续上。 他又想起那些纸条。昨天夜里,有人从地窖那头传过来一张纸,叠成了四方块,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像一条无声的河。他展开来凑在油灯下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周先生,咱们还能撑几天?" 他没回那张纸条。他把纸叠回去,让旁边的人往回传。可是到了半夜,又一张纸条传过来了,这回是问"药还够吗"。周德堂也没回。他想起自己白天跟大家说的那句"都别慌,有我在",现在想想,这话说得轻巧。他在,可是药不在。 秀兰忽然动了一下,瓦罐里的火苗一晃。周德堂睁开眼。 "你听。"秀兰侧着头,两只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倾。 周德堂也听见了。头顶上那些脚步声还在,可是脚步声的缝隙里,另有一种声音钻了下来。细的,尖的,像什么东西在刮着地皮。 是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从地窖口的缝隙里渗进来,微乎其微的,隔了好几层土和砖,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不像是哭声,倒像是猫叫。可是周德堂认得那个频率,那是婴儿的啼哭,他听了大半辈子,在药铺里坐诊的时候没少听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进来,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母亲一脸焦急。他认得这个声音。 不止他认得了。地窖里睡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响成一片。有人在问"什么动静",有人把气屏住了,有人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 "上头有孩子。"周德堂说,声音压得比耳语还低。 秀兰的呼吸骤然变重了。她放下手里的葫芦瓢,从地上爬起来,头差点撞着顶上的横梁。她猫着腰走到地窖口那扇铁门下面,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那哭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被什么捂住了又松开。 "就在咱们头顶上,"秀兰回转身,模糊的脸朝着周德堂的方向,"巷口那边,离药铺后门不远。" 地窖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德堂没听清。他站起来,走到秀兰身边。铁门是冷冰冰的,他把手掌按上去,指头肚儿感觉到门板上那些凸起的铆钉。他把耳朵凑过去,这回听清楚了,哭声旁边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别哭......别哭了......" 是个女人。 周德堂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黑暗里那些脸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三十多双眼睛从他背后射过来,压在他的脊梁骨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警惕,有疲倦,还有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濒临折断的东西。 "是赵家的哭声?"王氏在角落里问了一声,她大概是刚被吵醒,声音还迷糊着。 "不是,"秀兰答她,"上头的。" 地窖里忽然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说话了,是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像常年抽烟的嗓子:"开门看看?要是个人呢?" 周德堂没接这个话。他的手还按在铁门上,手指头感觉到了门外的凉气渗进来。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开门,一个活人进来,带进来的可能是鬼子的注意。不开门,上头那个声音如果一直哭下去,迟早把鬼子招来。那条巷子昨天晚上刚出过事,三颗人头挂在老槐树上,还滴着血呢。 "你让开,"他对秀兰说,"我上去看看。" 秀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劲儿不小:"周先生,你不能去。外头万一......" "万一是个人呢。"周德堂把她的手轻轻推开。他转身回到药箱子旁边,从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剪刀,寸把长的,是平日里铰纱布用的。他把剪刀揣进怀里,又从箱子边上抽了根布条,把口鼻掩了掩。 "谁跟我去。"他说。不是问句。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站起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周德堂听出来了,是水生那个方向的。不对,水生出去找水还没回来。那是谁? "我。" 一个瘦高的影子从地窖那头移过来,猫着腰,脑袋几乎贴着顶上的横梁。是孙教授。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读书人那种文气的腔调,可是话里没有半分犹豫。 周德堂点了点头,把铁门上的插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拔出来。铁销子锈了,拔的时候吱吱地响,每响一声他的心就紧一下。他回头看了一圈黑暗里的人,轻声说了一句:"都别出声。把嘴捂上。" 地窖里三十多个人同时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那些手掌心贴在唇皮上的声音,细碎得像落了一地的叶子。 周德堂把铁门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那股烧焦木头和生石灰混在一起的怪味,他打了个激灵。门缝外面是一截矮台阶,弯着腰上去两步就是药铺后门的门槛。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青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照得台阶上的尘土一粒粒的。 他侧着身子挤出门缝。孙教授跟在后面,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虾。 后门外头是一小片天井,碎砖头堆得到处都是,原先晾药材的竹匾翻扣在地上,边上长了一圈青灰色的霉。周德堂贴墙站着,耳朵竖起来听。哭声就是从天井外头那道巷子里传来的,近了,比在地窖里听着清楚多了,那孩子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呜咽呜咽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狗。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夹在里头,断断续续的:"别哭......好孩子......" 周德堂朝天井的矮墙摸过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实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破砖头在他脚底下碎了一小块,咔嗒一声,他的汗霎时就下来了。他停住,屏住气,等了一会儿。巷子里哭声还在,日军的巡逻脚步声没有回来。 他继续往前,爬到矮墙边上,把脑袋探出去半寸。 巷子里一片狼藉。对面那家酱菜铺子的招牌斜吊着,只剩一根铁钉挂在墙缝里,晃晃悠悠的。地上尽是瓦片和碎木头,还有一滩黑乎乎的东西,周德堂不敢细看,他知道那是什么。就在酱菜铺子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女人蜷缩在那里,怀里抱着个襁褓。女人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上面一道长长的血痂已经干了。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盖住了大半张脸,但是那双眼睛,周德堂看见了,正死死地盯住他藏身的墙头。 那女人看见他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是周德堂看懂了她的口型,她在说——救。 孩子还在她怀里哭,小脸憋成了紫红色,四肢蹬着襁褓。女人用手掌去捂孩子的嘴,捂一下松开一下,不敢真捂死了,就那么反反复复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被子上。 周德堂缩回头,靠在天井的墙根底下喘了一口气。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生疼,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摸到那把剪刀的轮廓,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 孙教授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只用眼睛问他。 周德堂朝他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往外指了指,然后把手掌平着往下压了压。等着。孙教授看懂了,点了点头。 巷子里的哭声忽然变小了。周德堂又探了一次头。那女人把手指头塞进了孩子嘴里,孩子吮住了,呜呜地咽着,哭声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咕噜声。女人一边让孩子吮着指头,一边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她看见了周德堂,眼神里那种绝望让周德堂后脖颈子的汗毛全都炸起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他也见过将死的人,在药铺里,在战场上,在逃难路上。可这双眼睛不一样,那不是一个人在求活,那是一个母亲在替她怀里的那个东西求活。那东西裹在蓝花的襁褓里,小得跟一只猫崽子似的,张着嘴吮着母亲的手指头,什么都不知道。 周德堂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天井的泥地上有一道脚印,是刚才从地窖铁门里出来时踩的,湿漉漉的,看得出来脚趾的形状。他盯着那道脚印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了望巷口的方向。老槐树就在那儿,隔着两排倒了一半的房子,枝叶还是绿的,浓得化不开。槐树底下挂着什么东西,远远的一团黑,看不太清楚。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能救,"他对孙教授说,气声细得跟蛛丝似的,"但得快。" 孙教授没吭声,把身子往墙根又缩了缩,给周德堂腾出半尺宽的道。周德堂从天井矮墙上翻过去,脚踩在一块碎瓦上,瓦片碎了,声响不大。他猫着腰穿过巷子,三步并作两步,踩着一地的碎砖烂瓦蹭到那女人跟前。女人看见他近了,整个身子都抖起来,不是怕,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有人来接的抖。她怀里那个孩子还在吮她的手指头,小嘴一瘪一瘪的,吮不出什么来,急得又哼哼唧唧地要哭。 "别出声,"周德堂蹲下去,两只手托住女人的胳膊肘,"跟着我走,别站起来,爬着走。" 女人点了点头,可她一动,腰底下那些碎砖就哗啦啦响了一串。孩子被这声音惊着了,嘴一张,嗷地嚎了出来。 这一声嚎,比刚才所有哭声加起来都响。 周德堂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回头,朝巷口老槐树的方向望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灰蒙蒙的晨光把那些断墙残瓦照成一片青白。没人。没有脚步声。 "快。"他从女人怀里接过孩子,一手托着襁褓底,一手护着后脑勺。孩子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小胳膊小腿的乱踢,哭声没停。他用手掌捂住孩子的嘴,只留了两个指缝透气。那哭声闷在他掌心里,变成了嗡嗡的震动,传过他的掌心,顺着胳膊一路震到了心口上。 女人在后面跟着他爬,孙教授在天井矮墙那边接应。三个人像三条虫子一样在天井的碎砖头里蠕动,一步一停,一步一停。周德堂的膝盖跪在碎瓦上,瓦茬子扎进裤子里,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膝盖底下潮乎乎的一片。 他们终于爬到了地窖的铁门边上。秀兰已经把门拉开了,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了周德堂的胳膊。那只手很烫,手指头攥得死紧,指甲抠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抱着孩子钻进地窖的那一瞬,身后铁门合上了。插销入槽的咔嗒一声响,轻得像谁在舌尖上弹了一下。地窖里的黑暗重新把他吞了进去,那股熟悉的潮湿泥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靠着墙滑坐下去,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哭声在地窖里回荡起来,碰到四面墙壁,又折回来,一声叠着一声。 地窖里的三十多个人全都醒了。黑暗里无数颗脑袋转过来,无数双眼睛在幽暗中发亮,像一窝被惊扰了的兽。那些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落在周德堂身上,落在他怀里那个蓝花襁褓上。 孩子还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