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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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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清欢在竹椅里坐了很久,坐到夜风变凉了、把她的手指和鼻尖都吹冷了才站起身回屋。她进屋的时候经过灶间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一点灯油的光,子期坐在灶前的小矮凳上,正在看一张纸——她隔着门框瞥了一眼,看见那张纸上有几行工整的钢笔字,不像是许先生的笔迹。她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清早她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照旧是晨光和竹影,但灶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人。水壶还挂在井台边的铁钩上,铁皮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清欢站在井台旁边四下看了看,许先生的书屋门也关着。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竹叶摇得沙沙响。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了灶间的门。 灶台的案板上压着一张纸条,和上次那张一样用铅笔写的,字迹比上次的略微潦草些:"我去一趟上海。三五日回。你安心住。子期。"纸条下面用一只粗瓷碗压着,碗沿上还搁着一根筷子,像是写完字之后顺手放下的。清欢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把每个字都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暗袋里,和那四样东西放在一起。她数了数暗袋里纸张的数目,现在变成五张了。 她站在灶间里愣了一会儿,锅是凉的,灶膛里没有余火,整个灶间空荡荡的,比她住进来之后的任何一个清晨都要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灶间里来来回回地撞着墙壁,然后被角落里的蜘蛛网吸走了。她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铅笔字迹的最后一笔微微拖长了一些,像是写字的人急着起身,笔尖在纸面上多蹭了一小截。 那天清欢一个人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天。她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定庵词》,看了两页又合上了,字从纸面上浮起来飘着落不下去。她去院子里把竹子底下的落叶扫了扫,用子期那把竹扫帚,扫帚柄比她平时用惯的那种长一截,握着有些沉,她扫了一小会儿就出了薄汗。她把扫帚靠回墙角,蹲在竹根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丛竹子的根部——几天前浇过水的那一小块土面已经干透了,裂出几道细小的纹路,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她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最长的裂纹划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干灰。 许先生中午的时候从书屋里出来了一趟,端着一碗面条放在灶间门口的矮桌上,朝清欢扬了扬下巴。清欢走过去坐下来吃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焦的,蛋白还有些脆。她低头吃面的时候许先生也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只在转身回书屋之前说了一句:"他去上海办点事,走得急,天没亮就走了。"清欢嘴里含着面条点了点头,等把面咽下去了才应了一声:"嗯。" 下午她睡了一会儿午觉,睡得不沉,像是浮在水面上被什么托着。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了,把窗台上那只白瓷小瓶的轮廓在墙上投了一个长长的斜影。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晚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厨房里炊烟的气味,和往常一样。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见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墙根往上爬,先漫过青砖地,再漫过竹根,再漫过竹竿,最后把整丛竹子的下半截都浸进了暗影里,只有竹梢那一截还在夕阳里亮着。 她看完了那丛竹子被暮色慢慢吞没的全过程。然后她转身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尝试集》,翻到夹着车票票根的那一页。票根还夹在原处,边缘的锯齿形状被书页压平了些许,票面上的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模糊的墨点。她把票根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把票根揣进了暗袋里。现在暗袋里已经有六样东西了。 她在灶间吃了晚饭,一个人。一碗白粥、一碟酱菜,是许先生替她留好的,用一只竹编的饭罩子盖着,揭开的时候白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她用筷子把那层米皮挑起来吃了,底下还是温的,就着酱菜把一碗粥慢慢喝完了。饭后她把碗洗好放回案板上,在灶间门口坐了一会儿,看天上那枚月亮升上来。今天的月亮比前两天小了一圈,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毛边,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在看。她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那枚月亮,一直看到夜露把门槛的木面打湿了一层,凉意从裙摆底下渗上来,她才起身回了屋子。 她躺在床上,身边没有翻书的声音隔墙传过来。那座院子比往常安静了许多,许先生的书屋早早灭了灯,连竹叶的声响都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知道院子里少了一个人,连风都吹得小心了些。清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暗袋里的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排好。车票票根、纸笺、铅拓、电报、桂花糕的油纸标签、子期早上写的那张纸条。六样东西排成一行,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出各自的轮廓。她伸手摸了摸每一样的边缘,从车票的锯齿边摸到纸条的折痕,六样东西摸完了一遍,她的手指在最后一张纸条上停住了。指腹下铅笔字迹的凹陷微微凸着,她顺着那行字摸了一遍——"我去一趟上海。三五日回。你安心住。子期。"——摸完之后她把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回暗袋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颌的位置,闭上眼。 第二天她在院子里浇了一回竹子。水壶比上次用的时候轻了一些,她弯着腰把壶嘴对准竹根周围的土面慢慢淋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一句很短的话。她听着那个声音把水浇完了,把水壶挂回墙上的铁钩上,转身看见许先生从书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信站在廊下看着她。他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早上到的,邮差刚送过来。"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寄件人的地址,只写了她的名字在信封正中央,字迹娟秀细瘦,是她娘的笔迹。 清欢接过来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笺,展开来只有两行字。她娘的字写得比平时稍微潦草些,笔画之间的间距也不太均匀,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完全稳住。上面写着:"桂花糕收到了,很酥。许先生的竹子长得好吗?" 清欢站在院子里把那张纸笺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暗袋里。现在暗袋里是七样东西了。她低头摸了摸衣襟下那叠纸片方方正正的轮廓,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片蓝得透亮的天。天上有一排细长的云,像是谁用梳子在天上梳过一道,把云丝拉得又细又长。她看了一会儿那片云,低下头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想,等他回来,她要告诉他,她娘的桂花糕收到了。她要告诉他竹子长得很好,她每天浇水。她要告诉他,暗袋里现在有七样东西了——一张车票,一张纸笺,一张铅拓,一张电报,一张桂花糕的标签,一张他去上海留的纸条,还有一封她娘的回信。七样东西叠在一起,薄薄的,但每一张纸上的字都不轻。 她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回去。院子里那丛竹子正在风里摇着,竹叶沙沙的声响把整个午后的安静填得满满当当。她站在那片声响里,觉得这个院子还和他在的时候一样大,一样亮,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