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清欢睡得比前两夜都沉。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片银白的地衣,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枕边,指尖触到那一小片月光,凉丝丝的,像碰着一块薄薄的冰。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手指蜷了蜷,把那一点凉意收进掌心里,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她是被灶间的声响弄醒的。有人在灶间里说话,两个人——子期的声音低一些,许先生的声音高一些,隔着一道院墙和一层窗纸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偶尔夹着一声碗勺碰在灶台上的清脆响动。清欢从床上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看见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从南窗涌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满当当的一地金色。她起身穿了衣裳,走到门口推开房门,看见灶间的烟囱正冒着细长的白烟,在早晨的清光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被风一吹,散成一片淡淡的白,融进天空里去了。 她走到灶间门口,看见子期和许先生正围在灶台边,案板上摊着一摞薄薄的面皮,旁边搁着一碗剁好的青菜香菇馅。许先生正在包馄饨,手指翻飞着,把一张面皮摊在掌心,填一勺馅,对折一捏,褶子掐得匀匀的,像一排细细的贝壳趴在案板上。子期在旁边学着包,他包的馄饨比许先生的大了一圈,肚子鼓鼓的,像一只只贪吃了太多的小鱼。 "你那个叫馄饨还是叫包子?"清欢靠在门框上问。 子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点面粉的白印。"能吃就行。"他又低下头去把手里那只馄饨的边沿捏紧了些,捏完之后放在案板上,和前面几只排在一起,个头参差不齐的,在许先生那一排整齐的馄饨旁边像一群站歪了队的孩子。清欢走过去,也洗了手,学着许先生的样子拿起一张面皮。她的动作比子期利落一些,虽然褶子掐得不够匀,但大小算是和许先生那一排差不多了。她把包好的馄饨放在子期那一排的末尾,和他那几个大肚子馄饨并排站在一起。 三个人在灶间里包了一摞馄饨,许先生把水烧开了,下锅煮了一碗又一碗。清欢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馄饨皮薄馅嫩,汤里滴了两滴香油,浮着一小撮葱花,热气扑上来,香得让人舍不得低头。她夹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是把那口咽下去了。子期在旁边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只到她碗里。 "你那只馅太少,都是皮。"他说。 清欢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两只胖馄饨,没有客气,夹起来吃了。吃完馄饨她帮着收了碗,又洗了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比前两天更好,蓝得更透,没有一丝云,阳光把整座院子照得通明透亮,连墙角砖缝里那几株野草的叶子都能看见上面细细的绒毛。她站在那片阳光里,把暗袋里那包桂花糕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纸袋被她的体温焐了一夜,纸面微微发软,里面桂花糕的棱角隔着纸袋硌着她的掌心。 "许先生,"她朝书屋那边喊了一声,"邮局在什么方向?" 许先生从书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沾着包馄饨的面粉。"巷口往左拐,过三座桥,路南边,门口挂着一只绿邮筒,不会错过。"他说完又缩回去了,隔着窗纸补了一句,"寄东西要写地址,邮局柜台上有信封。" 清欢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取了笔,在书桌前坐下来。她从暗袋里摸出那张电报,展开来看了看上面那行铅印的字——"诸事已了,安心住。娘。"——她把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干净的纸,把笔蘸了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她的字不算好,笔画细细的,像竹子那样瘦而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她写的是:"娘,苏州很好。桂花糕是苏州街上的,比上海的那家甜一些,不知你喜不喜欢。佛堂里的香,我托周妈替你续上了。院里有竹子,许先生说竹子根要走三年才长。我在这里很安心。你也要安心。"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只空信封里,封口用浆糊糊上,在信封正面写下她娘的名字和佛堂的地址——她没有写大帅府,只写了后院佛堂的地址,邮差送到那里,周妈会拿进去的。她把信封揣进暗袋里,和那包桂花糕放在一起,然后出了门。 子期站在院门口等着她。他换了件干净的月白布衫,头发用清水抿过了,整个人站在晨光里显得利落清爽。他没有说要陪她走到观前街,也没有说不让她一个人去,他只是站在门口等她出来,然后把院门掩上,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往外走,过了石桥之后街面宽起来,子期在桥头站住了。清欢走了两步感觉到身后的人停了,回过头来看他。 "我在这里等你。"子期说。他站在桥头那棵槐树底下,两只手插在布衫的口袋里,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去吧。" 清欢转身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的。经过那家鞋铺的时候,卖鞋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口纳鞋底,抬头看见她,认出了脚上那双墨绿色的鞋,朝她笑了一下。清欢也朝她笑了一下,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过卖糖粥的摊子时那锅粥还在冒着白汽,摊主正用长勺搅动着,桂花香被晨风吹得满街都是。她走过观前街的牌坊口,拐进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街,一直走到那家点心铺门口才停下来。 铺子的门板已经全卸了,里面的木案上摆着新做的糕点,热气还没散尽。清欢走进去买了一包桂花糕,和昨天一样八分钱。她付了钱把纸袋接过来,转身走出铺子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街对面瞥了一下——昨天那个人站的位置空了。雨檐底下没有人,布庄门口的台阶上也空着,只有一只花猫蹲在雨檐阴影里眯着眼打盹。 清欢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抱着两包桂花糕往回走。经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子期还站在槐树底下。她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从怀里抽出那封装好的信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没有拆,只是点了点头,把信揣进了自己布衫内侧的口袋里。 "观前街没人。"清欢说,"今天没有。" 子期看着她,月光照过的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更深一些,里头的亮光沉在底下,不浮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成了一步。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在秋日早晨的日光里低头看着她,把那一步的距离停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再近一些。 清欢仰头看着他,看了几个呼吸那么久。然后她往前迈了那一步。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距离了,他的衣襟贴着她的袖口,布料的纹理互相擦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不知道是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从那一步之内的空气中传过来,沉沉的,稳稳的,像竹根在土底下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吧。"清欢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子期侧过身来,和她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日头底下合成了一个,被秋日的光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前移。他们走过了石桥,走过了卖糖粥的摊子,走过了鞋铺门前坐着的纳鞋底的老妇人。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沿街晾着的蓝印花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面小小的帆。清欢觉得那些帆好像也在替她高兴似的,一鼓一鼓地,在风里翻卷着,满街都荡着靛蓝的波浪。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许先生正在给那丛竹子浇水。他提着一只铁皮水壶,壶嘴细细的水线浇在竹根周围的土面上,发出一种绵密的、像蚕食桑叶的声音。他看见两个人并肩走进来,目光从眼镜框上方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水壶换了一只方向,继续浇他的竹子。 清欢进了屋子,把那包新买的桂花糕放进抽屉里,把另一包封着信的那一包放在了桌上。她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阳光正晒在她手背上,暖暖的。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墨绿的鞋,鞋面上的白色线脚在光线里依然亮晶晶的。她用小拇指又轻轻拂了一下鞋面——其实上面已经没有灰了,但她还是拂了一下,像是在跟那双鞋说,辛苦了。 她想起许先生昨晚说的那番话,竹子根要走三年。三年,听起来很长,可她今年十九岁,往后的日子还有很多个三年可以走。她坐在这间朝南的屋子里,窗台上那支狗尾巴草的草穗被风吹着,毛茸茸地颤着,像是也在点头。她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温温的木纹,忽然觉得那些年在大帅府里度过的日子,那些在北窗底下看得到裂缝的天花板,那些被亲事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的长夜,都像一段很长的路,她走完了,把最后一步迈出去,然后脚落在一块新的地界上。那块地是湿的,软的,有竹根在底下爬着。 她不知道明天那些脚步声还会不会来,不知道那个人是否真的走了还是换了另一张脸,不知道上海那边还会有怎样的消息。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窗子开着,风从南面吹进来,带着院外河水的潮气和远远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她坐得很稳,两条腿平放着,脚踩实地面上,靴底贴着青砖。她哪也不想去。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