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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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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清欢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她支起身子朝南窗看了一眼,纱帘外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那些黑瓦屋顶的轮廓在雾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墨迹,像谁用湿笔在宣纸上晕开了几笔。她坐在床沿上听了一会儿,灶间没有声响,院子里没有脚步声,只有雾气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种清冷冷的、草木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起身穿好了衣裳。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照旧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用黑色棉绳系紧了。她走到书桌前,把暗袋里那四样东西摸出来看了看,又重新叠好放回去。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两本书,一本深蓝一本淡黄,书脊并排靠着煤油灯的底座,像两个安安静静并排坐着的人。她伸手把《定庵词》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那枚模糊的"梅"字印章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淡淡的赭红。她用指腹摸了一下那枚印章的凹凸,然后把书放回原处,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雾气比屋里更浓一些。竹叶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每一片叶子都沉沉地垂着,像缀了满树的碎晶。院墙外面传来几声鸡鸣,远远的,隔了好几条巷子,听起来像隔了一整个秋天。清欢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湿润的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底,把残留的最后一点睡意也冲散了。 子期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滚烫的豆浆。他看见清欢站在院子里,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把碗递给她。"趁热喝。喝完我送你去街口。" 清欢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碗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豆皮,喝了一口。豆浆烫得她舌尖微微发麻,一股浓醇的豆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胃都焐热了。她端着碗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还给子期。"走吧。" 子期接过碗放回灶台上,转身时顺手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披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巷子里的雾比院子里还要浓,十步开外的景物就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见对面墙根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雾里虚虚地立着,像一棵被水浸透了的画。清欢走在子期左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墨绿的鞋尖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往前交替,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子期刚刚踩过的石板上。雾把脚步声也收拢了,原本清晰的足音变得闷闷的,像是踩在棉絮上走路。 走出巷口的时候,雾淡了一些,街对面的铺面开始露出模糊的轮廓。卖糖粥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一锅白腾腾的热汽从铁锅上涌起来,在雾气里翻滚成一团一团的白。子期在巷口站定,双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侧过身来看着清欢。"我就在这里等你。你沿着这条街往前走,过了那座石桥就是观前街。买完桂花糕就回来,别绕路。" 清欢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雾把他的头发和肩头都润湿了一层,那双眼睛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两粒深色的石头立在溪水中间。她看了他两三秒钟,然后转身往前走了。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一只手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地搭着。她走过了那座石桥,过了桥之后街面变宽了,两旁的铺子开了大半,有人蹲在门槛上刷牙,有人扛着一摞竹筐从巷子里拐出来。她走到观前街的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石桥和半条街的晨雾,她看见他站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灰色的身影被雾气虚成一团,模模糊糊的,但还能看出那个轮廓。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观前街上比她上次来的时候要热闹一些。布庄的伙计在往门口的架子上挂新到的绸缎,药铺的柜台后面有人用戥子称药材,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糖炒栗子——"从她身边走过去。清欢放慢了脚步,目光从一家铺子移到另一家铺子,找着记忆中许先生带桂花糕回来的那家点心铺。她走了大约半条街,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门口支着一只木案,案上摆着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有青团、定胜糕、云片糕,还有她看见的那一碟菱形的桂花糕,金黄色的糖桂花密密地撒在面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站在木案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朝铺子里喊了一声:"老板,桂花糕怎么卖的?" 铺子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苏州口音的软糯:"鲜桂花打的,八分钱一包。现做的,还热着呢。"话音未落,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只油纸袋,朝清欢笑了笑,"姑娘要几包?" "两包。"清欢从暗袋里摸出几张角票数了数递过去。妇人接过钱,动作利落地装了两包桂花糕,油纸袋折了口塞进另一只纸袋里,递给她的时候还叮嘱了一句:"别压着,凉了就不酥了。"清欢接过纸袋,抱在怀里,道了声谢转身要走。她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铺子对面街道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拿报纸也没有拿东西,就那么两手垂在身侧站着,像一棵被栽在路边的树。他站的位置恰好在一家布庄门口伸出来的雨檐底下,檐上垂下来的几缕店家挂的红绸遮住了他半张脸。但清欢看见了他的鞋——一双棕色的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折着两小片光。苏州街上穿布鞋的人多,穿皮鞋的人少;穿得干干净净、鞋面上没有沾一粒灰的皮鞋的人,更少。 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加快步子,只是保持着转身的姿势停了一拍,然后自然地转回去,朝铺子里的妇人又笑了一下:"老板,你们家这桂花糕明天还做吗?" "天天做。"妇人已经在门帘后面忙别的了,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姑娘想买随时来。" "好的。"清欢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抱着那两包桂花糕,沿着来的方向往回走。她的步子没有变快,和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她能感觉到那个穿皮鞋的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子期方才的目光要凉得多,像一根细细的冰针抵在后背上。她没有回头。她走到石桥上的时候,朝巷口那棵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子期还站在那里,灰衣的身影被晨光照出了一点轮廓,他正朝她这边望着。 她走下了石桥。过桥之后街面窄了,两旁的墙比观前街更高一些,把晨光挡了大半,街面陷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她加快了一点脚步,在走到槐树底下之前,她看见子期从树影里走了出来,迎着她走了两步。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她身后的方向扫了一圈,然后落回她脸上。 清欢走到他面前,把右手拎着的那包桂花糕递到他手里。"走。"她说。只有一个字。 子期接过纸袋,没有多问,转身和她并肩往巷子里走。两个人进了巷口之后,清欢的步子稍稍快了一些,子期跟得上她,也没有回头看。他们穿过那条湿漉漉的巷子,推开许先生院门的木门,闪身进去,把门合上了。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那一声涩涩的呻吟,清欢靠在门板上,把手里剩下的那包桂花糕贴在胸口,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呼出的那口气在晨雾里变成一小团白汽,升上去散开了。 子期把纸袋放在石墩上,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她能看见他肩头那件灰外套的领口被她方才递纸袋时手指蹭到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微皱的痕迹。她伸出手把那道皱痕抚平了,手指贴着他的肩头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有人。"她说,声音很低,"在观前街对面站着。穿灰色长衫,棕色皮鞋。" 子期点了点头,像是早已猜到了几分。"他跟着你了吗?" "没有。我走的时候他没有动。但他在看我。" 子期沉默了几秒钟。晨光从那扇木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色线条,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一分为二。他站在那条金线的一侧,她站在另一侧。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还去寄桂花糕吗?" 清欢摇了摇头。"今天不去了。今天在院子里待着。" 子期没有反对。他弯腰把石墩上那包桂花糕拿起来放进灶间,然后从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碗豆浆。两个人像昨天一样坐在门槛上喝豆浆,晨雾慢慢散了,院子里的竹子开始滴落最后一批水珠,顺着竹竿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其细碎的、像雨末一样的声响。清欢端着碗慢慢喝着,豆浆的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去,顺着手腕一直暖到手肘。她低头看见碗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豆浆的温白汽衬得不太真切。她看了那个倒影一会儿,然后仰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干了。 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子期。"如果他在观前街站了一天呢?" 子期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站一天,就站一天。他站累了就会走。" "如果他明天还来呢?" "明天我替你去寄桂花糕。"子期转过头来看着她,"后天我去买菜,大后天我去巷口买糖粥。他想看,就让他看着。" 清欢望着他的侧脸。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竹叶上的水珠被他这句话说完之后正好滴落了最后一滴,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然后麻雀又跳上了竹枝,重新开始它们的啁啾。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空碗的碗沿上。碗沿上沾了一小圈豆浆的白渍,她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白渍在她的指腹上化开,变成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那天整个上午她都没有出屋子。她坐在书桌前翻那本《定庵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后半夜里她记得最深的那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用手指顺着那些铅字的笔画一个一个地描过去。描到"护"字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不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过去了。她没有抬头,手指还在那个字上停着。她数着那个脚步远去的节拍,一共走了十六步才听不见,然后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没有人,子期在许先生的书屋里,两个人隔着窗纸低声说着什么。午后的日头暖洋洋地铺在青砖地面上,把竹影缩成一小团浓密的黑。 清欢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竹影,然后从暗袋里摸出那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车票票根、纸笺、铅拓、电报。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像四片大小不同的叶子安静地躺在桌面的木纹上。她低头看着它们,看着日光穿过纸面在桌面上投下的阴影。然后她伸出手,把最左边那张车票票根拿起来,折了一道,放回暗袋里。 剩下的三样还在桌面上。她又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一件一件收起来。窗外院墙外面又有脚步声经过了,这一次脚步比方才更快一些,像有人在赶路。她听着那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巷子那头渐渐消失了。她把手心里的三样东西放回暗袋,然后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眯了眯眼,看见子期从书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她身边站定了。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片暖阳里,谁都没有说话。 清欢仰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片蓝得透亮的天空。天上没有云,干干净净的一片蓝,像一匹刚漂过的布晾在那里,风一吹就微微地鼓起来。她想,明天她要穿那双墨绿色的鞋出去走一圈。她要去巷口的糖粥摊子喝一碗粥,要去看一看那只蹲在桥下的水鸟还在不在那里,要走一走那条她只走过一次的石板路。她要把那些路走熟,熟到闭着眼也能说出哪里缺了一块砖、哪里长了一撮青苔。她要让这个院子外面的那些脚步声知道,她在这里,她没走,她也不会走。风从墙头灌进来,把竹叶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地又把它们放下了。她觉得那阵风把什么东西也带走了,带得远远的,远到再也回不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心里空出了一小块地方。那一小块地方空空的,但又像是正好腾出来,给什么别的东西住进去。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子期。他正低着头吹茶杯面上浮着的茶叶,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两道弯弯的细影。她看着那道影,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好像慢慢被什么填满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觉得暖融融的,像午后晒在脸上的这种温度一样,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