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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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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住进来之后,日子就变得很静。清欢每天早上推开铺子门的时候,门槛内侧已经没有任何亮条了,日光从门口直直地铺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匀净的白,像一张被反复熨平过的纸,没有折痕也没有边角。她跨过门槛走进去,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一下那叠纸片的边缘,然后把账册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个“晴”字。她写完之后合上账册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几本被人翻过之后放歪了的书重新推齐,手指顺着书脊一册一册地抹过去。那本《定庵词》还立在原来的位置上,她的手指从它的书脊上抹过去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刻意放慢,平平地过去了。 上午铺子里来的客人很少,有时候一整个上午也没有人推门进来。清欢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翻书也没有看账册,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门敞着,冬天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种干冷的、没有任何多余气味的风,吹在脸上的时候像是一层被反复磨薄了的凉意。她看了一会儿门口的方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几本被人翻过之后放歪了的书重新推齐,然后把那本《定庵词》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处,手指沿着书脊边缘把它推齐了。 午后铺子里的日光比上午更薄了一些,从门口铺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浅白色的亮,像是被冬天的风把颜色吹淡了一层。清欢坐在柜台后面,日光没有照到她,她也就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街对面那根路灯柱在冬日的天光里立着,杆身上的漆皮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和冬天的天空融在了一起。她的目光在那根铁杆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老榆木台面上。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清欢锁了门,站在门槛前面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了一圈,灯柱底下没有人。那圈光在冬天里已经缩到很小了,光晕的边缘在暮色里清晰而结实,像是一个人在冷风里把自己裹紧了。她看了那圈光影片刻,然后转身和子期一起往回走。经过石桥的时候她偏过头往桥下看了一眼,河水在暮色里流着,河面上安安静静的,两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桥下的石头空着,清欢的目光在那块空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和子期一起走过了桥。 那天夜里清欢坐在灯下,把暗袋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十八样东西在灯下一字排开,她坐在那里看了它们片刻,然后从左边那张车票票根开始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每一张都在灯下停一会儿,像是把一本书从头到尾重新翻一遍。她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把它拿在手里多看了看,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来放回原位,然后从右边开始往回收,收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把暗袋扣好,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铺在地板上,竹枝的影子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月光照在地板上空空荡荡的,像是一整面墙。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过了片刻合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河水在远处流着,冬天在每一个角落里都坐稳了,像是一封信已经被折好放进了信封里,封了口,搁在桌上等着被寄出去,又像是已经被人收到了,拆开看过了,重新折好收进了抽屉。她在那片安静中慢慢睡着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冬天的静默里偶尔会浮出一点细微的声响。有一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在书架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没有挑书,走到柜台前面问了一句:“你这铺子收不收旧书?”清欢说:“收。”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放在台面上,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边角卷着,书脊上的线绳断了几根。清欢翻开扉页看了看,是一本旧版的《纳兰词》,纸张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楚。她抬头看了男人一眼,报了个价。男人没有还价,接过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清欢坐在灯下,把那本《纳兰词》翻开看了几页,读到“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桌角。那本书和其他旧书不同,封面是灰蓝色的,和许先生院子里那丛竹子在冬天里的颜色有些接近。她看了一会儿那本书的封面,然后把它放到了书架最下面那一排的空格里。 有一天下了一场小雪。雪花细碎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还没有积起来就化了,只在砖面上留下一层浅浅的湿痕。清欢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雪花飘落的样子,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落在掌心里凉凉的,很快就融成了一小滴水。她把手收回来,那滴水顺着指缝流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雪,直到街对面的屋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才转身走回铺子里。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清欢不再数暗袋里的东西。那叠纸片放在那里,她每天早上会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一下它们的边缘,感受它们还在,然后就不再去管了。她有时候会经过那本《定庵词》的书架,手指从它的书脊上抹过去时,她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的位置,知道翻开后那一页上写着什么字,知道那些字她已经读过太多遍了,每一个笔画都已经印在了她心里。 有一天傍晚清欢收铺子的时候,站在门槛前面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了一圈,那圈光在冬天的风里纹丝不动地亮着,像是已经在那里亮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需要被注视了。她看了那圈光影片刻,然后转身和子期一起往回走。经过石桥的时候她偏过头往桥下看了一眼,河水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流着,水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那些灯火在水面上被拉长又碎开,又聚拢。桥下的石头空着,清欢的目光在那块空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和子期一起走过了桥。子期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并肩走过桥面,走过巷口,推开院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已经被人听熟了的、不用再辨认的声音。 那天夜里清欢坐在灯下,没有把暗袋里的东西取出来,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从墙头灌进来,声音干而薄,吹过那些已经落尽了叶子的竹枝,发出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旧的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像是想在那页上多停一会儿。她听着那阵风穿过竹枝的声响,过了片刻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铺在地板上,月光空空的,照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整片没有字的白纸。她看着那片空月光,过了片刻合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河水在远处流着,冬天在每一个角落里都安静地待着,像是一封信已经被拆开读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等着被寄出去,又像是已经寄出去了,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她在那片安静中慢慢睡着了,没有去想那些信什么时候会到,也没有去想它们会不会被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