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落过之后,夏天像是被洗过一遍,炎热中多了一层清透。清欢推开铺子门的时候,日光已经不像前些天那样白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了,而是带着一点被雨水浸过的温润,落在砖面上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站在门槛前面看了看门外的砖缝,那些野草经过一夜雨水的浇灌,叶子又重新舒展了,边缘微微卷起的部分恢复了平整,颜色也从深绿变成了那种雨后特有的鲜亮。她没有蹲下去碰它们,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铺子里。 那天上午铺子里来的客人不多。清欢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账册又翻开看了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然后把账册合上放回了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几本被人翻过之后放歪了的书重新推齐,手指顺着书脊一册一册地抹过去,抹到那本《定庵词》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它抽出来翻了翻。翻到同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处,手指沿着书脊边缘把它推齐了。 午后的日光比上午浓了一些,从门口铺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光线一直延伸到柜台前面第四块砖的位置才停住。清欢坐在柜台后面,日光照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把铅字照得清清楚楚。她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多看了两眼,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原处。她站在书架前面没有立刻转身,目光落在那一排书脊上,隔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清欢锁了门,站在门槛前面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了一圈,灯柱底下没有人。那圈光的边缘已经和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影完全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光哪部分是影了。她看了那圈光影片刻,然后转身和子期一起往回走。经过石桥的时候她偏过头往桥下看了一眼,河水在暮色里流着,水面上的碎光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像是雨后的河水把更多的光蓄在了水面上。桥下的石头空着,清欢的目光在那块空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和子期一起走过了桥。 那天夜里清欢坐在灯下,把暗袋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十八样东西在灯下一字排开,她坐在那里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从左边那张车票票根开始,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张纸片拿在手里多看了看,然后放回原位继续往下看。看完了整个排列之后她从右边开始往回收,收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把暗袋扣好,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铺在地板上,那些竹叶的影子密密地铺着,夏天的风带着雨水洗过之后的凉意吹过竹梢,把那些影子在月光里摇出一片连绵的、像水波一样流动的纹路。她看着那些纹路在月光里慢慢地流动,过了片刻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欢推开铺子门的时候,日光比昨天更早地照到了柜台台面上,光线比前一天厚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去,把那本账册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个“晴”字。她写完之后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街面。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像是夏天最热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人们开始重新在白天出门走动。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铺子里坐下来。 上午铺子里来了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在书架前面转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本旧版的《诗经》,付了钱之后站在柜台前面翻了几页,说了一句:“这本书的纸好,印得也清楚。”清欢点了点头,他合上书夹在腋下走了出去。清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日光里,把零钱收进了抽屉里,又把抽屉合上,手在台面上停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几本被人翻过之后放歪了的书重新推齐了。走到东墙书架中间那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那本《定庵词》前面多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午后铺子里安静,日光从门口铺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白的光。清欢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尝试集》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她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行“给一个愿意听懂风声的人”,合上书放回柜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看见街对面那根路灯柱在日光里立着,杆身上的漆皮在夏天的光照下变成了一种和冬天完全不同的灰。她看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门槛旁边那些砖缝里的野草上。草叶在日光里绿得发亮,比雨后舒展得更开了,像是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叶子的触感厚实而光滑,指尖所到之处像是感受到了日光残留的余温。她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铺子里。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清欢锁了门,站在门槛前面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了一圈,灯柱底下没有人。那圈光的边缘比前几天又扩大了一些,已经和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影彻底融在一起,光晕的边缘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是一个正在慢慢变大的句号。她看了那圈光影片刻,然后转身和子期一起往回走。经过石桥的时候她偏过头往桥下看了一眼,河水在暮色里流着,水面上的碎光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那些碎光铺满了整片河面,像是一整条河都在发光。桥下的石头空着,清欢的目光在那块空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和子期一起走过了桥。 那天夜里清欢坐在灯下,把暗袋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十八样东西在灯下一字排开,她坐在那里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从左边那张车票票根开始,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每一张都在灯下停一会儿。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她把那张纸片拿在手里多看了看,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位继续往下看。看完了整个排列之后她从右边开始往回收,收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把暗袋扣好,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铺在地板上,那些竹叶的影子密密地铺着,夏天的风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吹过竹梢,把那些影子在月光里摇出一片连绵的、像水波一样流动的纹路。她看着那些纹路在月光里慢慢地流动,过了片刻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