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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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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来得不紧不慢的。清欢是在某天推开铺子门的时候发现日光已经不再是从斜侧方铺进来的了,而是几乎从正上方倾下来,把门槛前面那一小片砖面照得白晃晃的,连砖缝里那些野草的叶子都被晒得边缘微微卷起。她站在门槛前面看着那道光停了一瞬,然后跨进门槛,把门敞到最大。 许先生把那几截已经长成了竹子的新竹用细麻绳绑在了旁边的老竹竿上,防止它们被夏天的风刮歪。清欢每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都会在那些新竹前面站一会儿,看看它们和前一天相比又长高了多少。那些新竹的竹节已经从浅淡的青绿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翠色,竹竿比老竹细一些,但已经站得稳了,风来的时候它们会和旁边的老竹一起摇,幅度不大,像是已经学会了怎么在风里站着。许先生绑完最后一根麻绳之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那些竹子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灶间。清欢蹲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新竹,然后站起来去铺子里开门了。 清欢坐在柜台后面把账册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抽屉里。那本《定庵词》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但每次路过东墙书架的时候还是会把它抽出来看一眼,翻到同一页看同一行字,然后合上放回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反复看那一行,也许是因为那行字写的正好是她这一年来的日子——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她第一次读到这行字的时候还是在上海大帅府后院的佛堂里,那时候她娘的佛堂门口那棵海棠树已经枯死了,连根都被拔掉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土坑。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苏州的一间旧书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那么多遍。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有一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人,在书架前面转了很久,最后走到柜台前面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清欢低头看见那本书的封面时目光停了一下——《尝试集》,旧版的,和她铺子里那两本一样。老人把书放在台面上,问了价钱,清欢报了价之后老人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好的纸币放在台面上,把书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出去。清欢站在柜台后面目送那本《尝试集》被夹在一个陌生人的腋下走出了门,她的目光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回台面上那几张纸币上,把它们收进了抽屉里。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清欢锁了门,站在门槛前面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了一圈,灯柱底下没有人。那圈光和春天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光晕的边缘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夏天干热的空气把光的边界收紧了。她看了那圈光影片刻,然后转身和子期一起往回走。经过石桥的时候她偏过头往桥下看了一眼,河水在暮色里流着,水面上的碎光比春天的时候稀疏了一些,但河水里的绿色比春天更浓了,整条河像一条被夏天的日光晒透了的绿带子。桥下的石头空着,清欢的目光在那块空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和子期一起走过了桥。 那天夜里清欢坐在灯下,把暗袋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十八样东西在灯下一字排开,从最左边那张车票票根开始,到最右边那张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纸条结束。她坐在那里看了它们片刻,然后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翻看,每拿起一张都在灯下停一停。看完了整个排列之后她没有收回去,而是坐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夜风从墙头灌进来,把竹叶摇出一阵沙沙声,那些在夏天里变得更加茂密的竹叶被风吹动的时候声音比春天更厚实一些,像是每一片叶子都比春天的时候多长了一层质地。她听着那阵声响,然后从右边开始一张一张地往回收,收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把暗袋扣好,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铺在地板上,那些竹叶的影子密密地铺着,夏天夜晚的风把竹叶吹动的时候,那些影子也跟着缓缓地摇动起来。她看着那些摇动的影子慢慢合上了眼。 那个夏天像是被谁轻轻按住了,没有急着往前走。日光每天从门口铺进来的位置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总是在柜台前面第三块砖到第四块砖之间停住,像是连光线都热得不想再往前多走一寸。清欢每天早上推开铺子门的时候,门外的砖缝里那些野草已经长得盖住了大半块砖面,叶子厚墩墩的,被连日的高温晒得有些发蔫,傍晚的时候又会重新舒展一些。她没有再给它们浇水,只让它们靠夜里的露水和偶尔的阵雨自己活着。 有一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女人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书架前面慢慢转了一圈,挑了一本旧的《唐诗三百首》,男人站在旁边一直扶着她的胳膊。她付了钱之后把书抱在怀里,和男人一起走了出去。清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门,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青砖地面上,把砖缝里那些野草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把账册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个"晴"字。 傍晚清欢和子期一起往回走的时候,天色比前些天暗得早了一些,西边的云层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酝酿着。经过石桥的时候清欢偏过头往桥下看了一眼,河水在暮色里流着,水面上的碎光比前几天少了一些,河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波纹,风比平时大了一些。桥下的石头空着,清欢的目光在那块空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和子期一起走过了桥。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缕橙红色的光正在被灰紫色的云层吞没,空气里有一丝雨的气息,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带过来的。子期站住脚也朝西边看了一眼,然后推开了院门。 那天夜里果然落雨了。清欢躺在床上听见第一滴雨打在瓦片上的声响,沉闷而清晰,像是一颗石子被轻轻抛起来落在屋顶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声响密起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片连绵的白噪音,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极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有停。她听着那阵雨声没有立刻睡着,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子的方向,窗纸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变得深了一些,月光被雨云遮住了,屋里一片沉沉的黑暗。她听着雨声想了一些事情,想完之后又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雨已经停了。清欢推开窗子的时候空气里满是雨水洗过之后的气味,湿润的,清冽的,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院子里的竹叶上挂满了水珠,每一片叶子都低垂着,被水的重量压弯了腰。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挂满水珠的竹叶,然后推门出去走到竹子旁边蹲了下来。许先生绑的那些麻绳还好好地扎着,新竹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水珠,顺着竹竿往下滑落。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新竹,指尖触到的竹面清凉而光滑,水珠顺着她的指腹滑下来落在土面上,渗进了被雨水浸透了的泥土里,悄无声息。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在雨后静立着的新竹,竹叶上的水珠正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变亮,每一颗都像是从叶片内部渗出来的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去铺子里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