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清欢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门槛内侧是空的。没有信封,没有纸条,也没有木炭。青灰色的砖面被晨光照着,干净得像一张刚被翻开的空白页。她站在门口看了那一片空白两秒钟,然后跨进门槛,把灯点上。炉膛里的余烬还有一丝温热,她添了新炭和两块焦煤,火舌沿着引火的纸卷边缘舔上去,炭块从底部开始泛出暗红的光。她把炉门关小了一些,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册,日光从门外斜铺进来落在纸页上,把账册上那些用铅笔写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上午铺子里没有来客人。清欢在柜台后面把账册里几笔旧账重新核了一遍,把那本《定庵词》翻到昨天读到的地方往后读了两页,然后把书合上搁在台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街面。街上有风,把墙根下几片干枯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了,日光在青石板面上铺着,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变厚的云。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回铺子里,把那本《定庵词》放回书架原处,手指沿着书脊边缘把它推齐了,然后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日光开始偏斜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人。门被推开的时候清欢正蹲在矮柜旁边整理杂志,她抬起头来,看见门框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呢外套的人。那个人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日光从门口铺进来落在他脚前,把他和柜台之间的青砖地面照亮了一大片。清欢从矮柜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本没有放完的杂志。两个人隔着那道从门口铺进来的光对视了一瞬。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深灰色呢外套的衣摆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动了动。他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两手垂在身侧,和从前一样。 清欢把手里那本杂志放回矮柜的隔板上,直起身来走到柜台后面,隔着那张老榆木的柜台台面和他面对面站着。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把木纹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清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点他已经很久没有用的北方口音,说出来的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像是他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只是为了把这几个字放稳了再说出来。他说:"我来看看。"他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把外套的口袋里一样东西拿了出来放在台面上。是一小截铅笔,笔杆已经被削过很多次,只剩大约两根指节那么长,笔杆顶端有一段被手捏得发亮的磨损痕迹。他把它放在台面上老榆木的木纹中央,然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清欢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截铅笔。笔杆上的油漆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的木色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很久。她看了那截铅笔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柜台对面站着的那个人。他的脸比上次在观前街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了,身上那件深灰色呢外套的领口处露出来的衬衫领子是一圈干净的白色。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边。 清欢伸手拿起台面上那截铅笔,握在手心里试了一下,笔杆的粗细和长度刚好贴着她的指腹。她把它放回台面上,没有收进暗袋里,就那么搁在木纹中央,然后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在柜台后面跟客人说话的音量差不多,每一个字都放得清清楚楚。她说:"你来了很多次。每次都站在街对面看完就走了,或者留一张纸条放在门槛底下。今天你跨进来了。"段子明站在柜台对面,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听完清欢的话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垂下眼看了看台面上那截铅笔,又抬起来看着清欢。他说:"我后天回上海。走之前想把这本书看完。"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本书放在柜台上——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脊上印着三个褪色的铅字,是《尝试集》。他把它放在那截铅笔的旁边,两样东西隔着一点距离,各自在木纹上立着。清欢看了那本书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说:"这本书你看完了,写一页读后感给我。"段子明站在柜台对面,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段子明把书留在柜台上之后就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来,像是想再说一句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之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脸被门口铺进来的日光照着,清欢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光,像是有什么放下了之后浮上来的那种亮。然后他迈出了门槛,沿着街面往北走了,那件深灰色呢外套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由深变浅,一步一步地变小,最后转过街口消失不见了。 清欢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追出去看。她低头看着台面上那两样东西——那截短铅笔和那本《尝试集》。铅笔横搁在木纹上,书侧靠在铅笔旁边,两样东西的轮廓在日光里各自清晰。她伸手把那截铅笔拿起来,又握了一下,笔杆的长度比之前子期那根白杆铅笔短了一半,但贴着手心的弧度和握感有着差不多分量的踏实感,像是被人用了很久之后磨出了适合手掌的形状。她把铅笔放回台面上,拉开抽屉,从抽屉内侧那个角落取出一沓浅黄色的便签纸,抽了一张铺在柜台上,然后把那本《尝试集》拿起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端正的钢笔字,字迹她认得出——"给一个愿意听懂风声的人",和她那本《尝试集》扉页上的一模一样。她看了那行字两秒钟,没有翻到后面去,合上书放回了柜台上。 下午铺子里的日光继续偏斜,从门口斜铺进来的光照范围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从柜台前面退到了柜台边缘,又从柜台边缘退到了门槛内侧。清欢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那本《尝试集》和那截铅笔一直搁在台面上,在光线移动的过程中,它们的影子沿着木纹慢慢地爬行着。她没有把它们收进抽屉里,就那么让它们待在台面上。 傍晚的时候子期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抱着两只空箱子要去后院放好。他经过柜台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本书和那截铅笔上,看了片刻,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清欢。清欢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柜台对望了一瞬,子期开口问了一句:"他来过?"清欢点了点头。子期没有接着问,把怀里那两只空箱子叠在一起放到了墙角,转过身去整理东墙书架上的那排书了。他的背影被从门口斜照进来的暮光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书架的侧面上,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晃动着。清欢把目光从那个影子上收回来,落回台面上那本书上,用手指碰了一下封面上那三个褪色的铅字,然后把手收回来,开始整理抽屉里那些散放的零钱和票根。 天黑之前那本《尝试集》一直放在台面上没有被动过。清欢在锁门之前把它拿起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合上放到了柜台下面的柜子里,和那截铅笔并排放着。她锁好铺子门的时候朝街对面的路灯柱望了一眼,路灯刚刚点亮,一圈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灯柱底下没有人。她看完了那圈光转身和子期一起往回走,两个人并肩走过石桥的时候桥下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次第亮起的灯火,水纹比前几天更细了,像有人在河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玻璃。她没有在桥上停步,脚步和子期保持一致地走过了桥面,走进了巷口。 那天夜里清欢在灯下坐了很久,暗袋里的东西没有取出来,只是把手伸进去碰了一下那叠纸片的厚度,十七样东西挨在一起,指尖顺着折痕交叠的边缘依次摸过去,从最底下那张车票票根开始默数,数到最上面那张傍晚放进去的新纸条时停住了,是段子明把书留在柜台上之后她随手写的一行备忘。她把手抽出来,把暗袋扣好,翻开了枕边那本《定庵词》读了两页,读到"落红不是无情物"那一行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回枕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没有脚步声经过,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安静的银白,院子里的竹叶在夜风里偶尔响一声又停住了,像是什么话说到一半被收了回去。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