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2章 弄堂深处

中文

那一夜她睡得极浅。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风一吹就醒,又沉下去,再被另一阵风推起来。她翻了许多次身,在黑暗里一次次睁眼看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移动的轨迹——从墙角移到灯座旁边,从灯座旁边移到窗框下方,一寸一寸地挪,慢得像一整个世纪才走完一步。她数着那些光斑的移动次数来估算时辰,数到第七次的时候,窗外透了青灰的亮。 天蒙蒙亮了。 清欢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肩膀酸得厉害,昨夜蜷着身子睡了一整宿,骨头缝里都是僵的。她在床沿坐了坐,两手撑着床板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的天光由青灰转向淡白,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啄了啄翅下的羽毛,又扑棱棱飞走了。她看着那麻雀飞走的方向,视线一直追到巷口那棵老槐树顶上,才收回来。 她起身梳洗。今天没有用银簪,而是把头发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辫梢系了一根月白的细绒绳。她换上一件浅藕色的竹布旗袍,没有绣花,只在领口缀了一对小小的白瓷扣。这是她最素净的一件衣裳,穿在身上像一片褪了色的花瓣。她从墙角拎起那把旧竹伞,指尖碰到伞柄上那行字的凹凸纹路时,她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看了那行字一会儿——"人生如寄,多忧何为。"——然后她把伞夹在腋下,推开门出去了。 清晨的大帅府很静。厨子在灶间里忙活的声响从后院隐约传过来,带着一股烧柴的烟气。花匠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后花园的花圃边上拔杂草,一抬头看见清欢穿过甬道往侧门走,远远地喊了一声"小姐早",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清欢朝他点了点头,步子没有停。她推开侧门的时候,铁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涩涩的呻吟,像刚从睡梦里被吵醒的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哼。 门外弄堂里的空气是凉的,混着晨露和青草的气味,还有卖菜妇人筐子里青菜根上带的泥土腥香。清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气味满满地填进肺里,然后朝着霞飞路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落在青石板上,没有犹豫。 她到烟雨楼附近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那条巷口笼罩在清晨淡金色的光线里,梧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半透明,叶脉一根根清晰可辨,像用极细的墨笔描出来的。巷子里还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蜷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清欢走到那扇窄木门前站定。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院内的景致——她看见海棠树的枝条低垂着,上面还挂着隔夜的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抬手叩了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没有人应。她又叩了三下,侧耳贴在门板上听。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叶子的沙沙声。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无声。海棠树下没有人,石桌上摆着一只粗瓷茶壶,壶身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色热气。有人刚烧过水。清欢站在海棠树下环顾四周,院子里空空的,矮桌边那把竹椅的椅面上搁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走到那把竹椅前,弯腰把书拿起来。是一本《陶庵梦忆》,书页边缘有些卷了,封面上有几个小墨点。她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她认得——细钢笔字,笔画清瘦:"雨声读书声,皆可入梦。"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转过身,看见小院的另一头那间矮屋的门也虚掩着。她走过去,抬手刚要叩门,门自己开了。 陆子期站在门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麻布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来没顾上梳,额前垂着一绺黑发。他看见清欢站在门外,整个人明显怔住了,眼睛睁大了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然后他低头看见她手里那把伞,眉心微微一动。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刚醒不久。 清欢把伞递过去。"还你。"她说。 子期接过伞,拇指摸了摸伞柄上那行他亲手刻的字,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笑。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那把伞立在门边,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我刚烧了水,茶还没泡。" 清欢跨过门槛。矮屋里面比她想象中要小,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木板床,铺着蓝灰的粗布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张老式的书桌,桌面摆着几摞书,还有一盏煤油灯、一只搪瓷杯、半截铅笔;墙角支着一只脸盆架,架子上搭着一块洗得泛白的棉布巾。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物件,连窗台上摆的一小盆文竹都端正地立在正中央。清欢的目光在那盆文竹上停了一瞬——叶色翠绿,看得出被养得精心。 子期走到桌边,拎起热水瓶往两只粗瓷杯里倒了开水,从一个小铁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里。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舒展开来,清欢闻到了一股茉莉花的香气,淡淡的,混着早晨清新的空气。 "我以为你走了。"清欢在书桌对面的一只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 子期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床沿坐下来,双手捧着另一只杯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先低头吹了吹杯面上的热气,啜了一口,才说:"我本来是打算走的。昨晚上收拾好了东西,连铺盖都卷上了。但是——"他把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清欢脸上,"我半夜起来蹲在院子里喝了口凉水,抬头看见海棠树,忽然想起你说'你带我逃一次'那句话。我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该不该走。" "那你想明白了吗?"清欢问。她的声音很轻,茉莉花茶的香气从杯口冒出来,柔柔地拂过她的脸。 子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在膝头上,两只手交握着杯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表面那层细密的颗粒感。"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你昨天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今天等不到你来还伞,我就走。走了之后到一个你找不到我的地方去,把烟雨楼、海棠树、还有你那些话都忘干净。可是——"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可是五更天的时候我听见雨声,推窗一看,没下雨,是风把满树的露水吹落了,噼噼啪啪打在瓦片上,听着像雨。我就想,万一你真的来了,万一你撑着伞站在门口等我,而我走了——" 他抬起眼,看着清欢。那一刻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棵树在风里摇了一阵之后忽然静止下来,所有叶片都定住了。"我想明白了。我不走了。" 清欢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茉莉花瓣,白色的花瓣在黄绿色的汤水里轻轻打着转,像几片小小的舟。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的刺痛让她从那股酸楚里缓过劲来。她把杯子放下,抬起眼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的弧度刚刚弯起来就收住了,但子期看见了。 "你不走,可段子明的人还在盯着你。"清欢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贴着水面的风,"昨天他翻了我的书,看见了你写的字条。我爹也知道了。他跟我说'那些书收好',意思是这件事他已经看见了,只是暂时没挑明。" 子期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把茶杯放到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开口:"我知道。昨天沈先生走之前告诉我,那两个便衣在弄堂口蹲了一整天。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弄堂口换了一拨人——面孔不一样了,但站的地方没变。" "那你还要留在这里?"清欢的声音绷紧了些。 子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少了些书卷气的温和,多了些别的东西——清欢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知道水很深,但还是想试试能不能游过去。"沈先生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一辈子到头来能让你半夜爬起来站在院子里看一棵树的时刻,屈指可数。碰上了,就别放手。"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海棠树也不算太差。" 清欢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是那种眼泪还没干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眼角还沁着一层潮润的光。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看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子期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摞书的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她。清欢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两张火车票——从上海到苏州,日期是后天。她抬起头看着他。 "苏州那边有沈先生一个旧识,开了一间小书局,缺人手。"子期靠在书桌边沿,两只手撑在桌面两侧,姿态随意,但声音里有一种绷着的认真,"我可以先过去待一阵,等风声过了再说。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布鞋的鞋面已经磨出了几处白痕,"你要是愿意,后天早上六点半,北站候车室。我等你到七点。" 清欢把两张车票攥在手心里,指尖的感觉是凉的,但纸面被她的体温焐了一会儿,渐渐有了温度。她低头看着票面上"上海"到"苏州"那几个印刷体黑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车票小心地折好,放进旗袍内侧的小口袋里——那件藕色旗袍没有口袋,但她在领口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暗袋,她娘教的,用来藏私房钱和小物件。车票放进去之后,她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片方方正正的轮廓贴着她的心跳。 "后天早上六点半。"她说,抬起头看着他,"我记住了。" 子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回床沿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那间矮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进来一些声响——巷口早点摊的摊主在吆喝"大饼油条——",猫从墙根下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远远的有一辆黄包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又远去了。这些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混着院中海棠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在这个清早的小屋里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清欢把那杯茶喝完了。茶水已经凉透了,茉莉花的气息变得淡而清苦,但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让那股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子。 "我得回去了。"她说。 子期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那间矮屋的门口,面对面。门外的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割开又连在一起。清欢抬手理了一下辫梢的月白绒绳,指节碰到了自己的锁骨,冰凉的。 "后天。"她说,"六点半。北站候车室。" "我等你到七点。"子期说。 清欢转身走出去。她穿过那个小院子的时候,海棠树上的露水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花瓣在上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柔润的粉白色,像瓷胎上薄薄的一层釉。她在树下站了一秒,仰头看了一眼那一树密密匝匝的花,然后推开门走出了巷子。 她回到大帅府的时候,侧门还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经过花圃的时候花匠已经不在了,只有地上留着一小堆拔出来的杂草,根上还沾着湿泥。她穿过甬道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清欢小姐。" 她转过身。段子明站在甬道那头的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西装外套,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着。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纸袋,看着她,脸上挂着那个她熟悉的、挑不出毛病的笑。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许多细碎的光斑。 "段公子。"清欢站在那里,声音平稳,"这么早?" "去跑马场经过这边,顺便给顾伯伯送一份文件。"段子明朝她走过来,走了几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把那只纸袋递过来,"路过一家点心铺子,刚出炉的桂花糕。想着你或许喜欢,就多带了一份。" 清欢看着那只纸袋。纸袋的边角微微透了油,空气里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桂花糖浆的甜香。她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段子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梧桐树下,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偏了偏头看着她。"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清欢说。 "我昨晚倒是没怎么睡着。"段子明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躺在床上想一件事想不通。想不通就索性不睡了,起来看了半本书。" "什么书?" "《尝试集》。"段子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脸上还是那个笑,但清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一只蜂在花心上方悬停,不落下也不飞走。"我让人从北平寄来的那本还没到,就找朋友借了一本先看着。看到半夜,有几首诗写得确实好。"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然后看着她说,"特别是一首写风的。写风从弄堂口吹过来,吹过书摊、吹过旧书页、吹过一个人的衣角。那句——'我不认得风,风却认得我。'——你有没有读过?" 清欢的心口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攥着那只纸袋的提绳,指腹压着纸绳拧成的纹路,纹路细细地硌着她的肉。她看着段子明的眼睛,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平和的光,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看得见倒影里的涟漪,却看不见那涟漪到底从哪来的。 "没有。"她说,"我读得不多。" 段子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然后朝她微微点头。"那我先去跑马场了。桂花糕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转过身,沿着甬道往外走。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银灰色的背影穿过梧桐树的影子和日光交错的甬道,走到侧门口,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铁门轴又发出那一声涩涩的呻吟。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纸袋封口折了一道整齐的边,折痕笔直干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她用指腹沿着那道折痕摸了一下,然后拎着纸袋上了楼。回到房间里,她把纸袋放在梳妆台上,没有拆开。她坐在床沿上,伸手进旗袍内侧的暗袋里,摸出那两张火车票。票面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纸片带着一点黏稠的软。她把车票摊开放在枕头上,两张并排,像两片薄薄的叶子落在白色的雪地上。 她盯着那两张车票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慢慢往午间走,朝北的房间从淡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昏昏的、没有棱角的亮。她听见外面院子里有副官在说话、有军靴踏过石板的声音、有厨子拎着菜篮经过的脚步声——大帅府在醒过来,在运转,在按照它固有的规律一天一天地往前走。而她坐在这个朝北的房间里,手里攥着两张去苏州的车票,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流的岸边,看着河水往前奔,而她随时可以跳下去,顺流而去。 可河岸上还有一只手拉着她。她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是父亲的、是段子明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把车票折好放回暗袋里,又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把那只纸袋拆开了。里面是六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呈小菱形状,面上撒着金黄的糖桂花,闻起来甜丝丝的。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她想起烟雨楼书摊前那两杯粗茶的气味、海棠树下花瓣落在杯里的瞬间、子期说"我等到七点"时他眼睛里的光。 她把那块桂花糕慢慢吃完了。嘴里残留的甜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盐,她舔了舔嘴唇,把剩下的五块桂花糕用纸袋重新包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后,她转过身,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镜子里那张脸比前几天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痕。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的触感凉凉的。她把辫子拆开,重新梳了一个规整的发髻,用银簪别住,然后换了件素灰的薄绒旗袍。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出门,买檀香,去后院看娘。 她走到后院佛堂的时候,周妈正从里面出来,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凉了的粥。看见清欢,周妈的眼角立刻堆起笑纹。"小姐来了。夫人刚醒,正念叨您呢。"清欢接过托盘放在廊下,推门进了佛堂。 佛堂里檀香的气味很浓,常年不见日头,青砖地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潮意。她娘坐在窗前的蒲团上,穿着一件靛蓝的素面棉袍,头发全部梳到后面盘成一个圆髻,露出发际线处几根银丝。她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清欢,她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容在一张佛堂里常年不见光的脸上,像一盏灯的亮从门缝里漏出去。 "欢儿来了。"她伸出手,清欢走过去蹲下身,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里。她娘的手指干瘦而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常年捻佛珠磨出来的。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牵着她走过花园的样子,那时候她娘的手是温热的、润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娘。"清欢蹲在她膝前,把头靠在她娘的膝盖上。檀香的气味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闭上眼,听见她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平平的:"怎么了?" "没什么。"清欢的脸贴着她娘膝头粗棉布的纹路,声音闷闷的,"就是想靠一会儿。" 她娘没有追问。一只手慢慢落在她发顶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像从前哄她睡觉时那样。那只手从发顶慢慢滑到耳后,停了一下,又滑到后颈。清欢就这么蹲着,把脸埋在她娘的膝盖里,听着佛堂角落里那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的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她数着那些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几下的时候,她听见她娘开口了。 "欢儿,娘昨晚做了一个梦。"她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梦见你小时候,五六岁大,穿着红缎子小袄在花园里追蝴蝶。你跑得很快,我喊你慢一点,你不听,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花圃尽头就不见了。我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然后我就醒了。" 清欢没有抬头。她闭着眼,感觉到她娘的手还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着,指腹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佛堂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墙上,一大一小,重叠在一起。 "娘,"清欢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你是我,你会跑吗?" 头顶上那只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抚下去,缓慢的,均匀的,像钟摆一样平稳。"欢儿,娘这辈子只跑过一次。"她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浅浅的笑意,清欢听得出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她不问,她娘也不说。停了一会儿,那只手从她后颈上移开了。"腿蹲麻了吧?起来坐。" 清欢站起来,在她娘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佛龛里那尊铜观音低眉垂目的面容。香炉里的檀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清欢伸手拿过旁边的细铜签,轻轻拨了拨灰,把底部未燃尽的香灰翻上来。她娘在旁边看着她拨香灰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手稳,心就稳。" 清欢放下铜签,转过头看着她娘。她娘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笑容平和,像傍晚的天色。"去吧。"她娘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娘替你在佛前多烧几炷香。" 清欢站起来,弯腰在她娘额头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她娘闭了闭眼,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清欢转身推开佛堂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泼了一地的亮。她穿过花圃、穿过甬道、穿过梧桐树的行列,走回自己的房间。路上她碰见一个副官匆匆走过,向她敬了个礼,她点头回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她回到房间里,把门关上,落了锁。然后她走到墙角,弯腰拎起那把伞的架子——不,那把伞今早已经还了。她手里空了。她站在那里,望着墙角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那五块桂花糕连同纸袋一起推到了最里面。她坐在床上,把手伸进旗袍暗袋里,摸到那两张车票的轮廓。车票还在,方方正正地贴着她的心口。 后天。六点半。北站。 她闭上眼。在满室午后安静的灰白色光线里,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她自己也分不清是说出来的还是想出来的。但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她说的是:我想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