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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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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合上之后清欢没有立刻往屋里走。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手还搭在门板上,隔着木门能感觉到外面夜风透过门缝渗进来的一线凉意。子期从她身后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先动。她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身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门槛前面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去一趟佛堂。"子期站在院子中央那片薄薄的星光里应了一声:"要我陪你去吗?"清欢说:"不用。我去去就回。"她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把门带上,在黑暗里站着没动,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伸手摸了摸暗袋里那叠东西的边缘,十四样东西摞在掌心底下,隔着衣料能摸到纸张堆叠的厚度,她从车票那一张开始默数到最上面那张写着炭铺地址的纸条,数完了一遍才把窗子推开一线,让夜风吹了一小股进来散去了屋里的闷,然后合上窗子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清欢推开屋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冬日早晨的日头清冽而明净,把院子里那丛竹子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布旗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脚上还是那双墨绿的布鞋,鞋帮边缘的毛边比前些天又散了一些,细细的棉线头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绒光。她走到灶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子期正在灶台前面往一只粗瓷碗里盛粥,他听见脚步声把粥碗端起来递过来,清欢接过去的时候碗壁的热度隔着碗沿透进指腹。她站在灶间门口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碗还回去,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转身穿过院子推开了院门。 通往佛堂的路她已经很熟了。走过石桥的时候桥下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河水在雾下面静着,像一面被蒙住了的镜子。她没有在桥上停步,只偏过头往桥下看了一眼——石头空着,水雾贴着河面缓缓地流动。她走过桥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经过卖糖粥的摊子时摊主正把铁锅盖掀开,白汽翻涌着升起来散进晨雾里,桂花和米粥的气味在干冷的空气里扩散开来。她经过摊子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但没有停,走过两条街之后拐进那条她记得的巷子,在巷子深处看到了佛堂那扇窄窄的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线檀香的气味,在冬日的晨光里细而绵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佛堂里没有人。晨光从高处那扇小窗里斜铺进来,正好落在观音像低垂的眉目上,把那尊铜像被香火熏成深褐色的面容照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她走到前排的蒲团上坐下来,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那尊观音像。晨光在铜像的肩头和眉眼之间缓缓流动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道光,然后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从暗袋里把那十四样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摊在膝盖上。纸张在晨光里被照得边缘透亮,十四张纸片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张写着炭铺地址的纸条的浅黄色纸面被光映出一种暖融融的色调。她把那叠东西摊平了,伸手在最上面那张纸片表面覆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张一张叠好收回去。收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把两只手重新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又坐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看着观音像合了合掌,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极短,声音极轻,像是只为了让佛堂里的檀香气味听见而说的。然后她站起来,把蒲团摆正了,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子期正站在槐树底下。他靠在树干上,两手插在布衫口袋里,晨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和衣摆上。他看见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没有迎上来,只是把靠着的姿势松了,等她自己走过来。清欢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问她:"佛堂今天有人吗?"清欢说:"没人。"她看了看他肩头落着的那片细碎的树影,伸手把他肩上那片从树缝漏下的光斑拂了一下,其实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是做了个拂的动作又把手收了回去。子期看着她收回去的那只手说:"走吧,铺子今天该开门了。"两个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并肩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拉成两长一短,短的影子在前长的影子在后,像两个人在走着同一条路的两个方向上各自走过的痕迹叠在了一起。那两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道清一道沉地从巷子深处传出去,传到巷口的时候被迎面灌进来的晨风接住了,送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们走回铺子门口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铺过来,把"听风阁"三个字的招牌照得透亮。清欢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像是这间铺子正在晨光里缓缓地舒展开来。她走进去把灯点上,子期跟在后面进来,走到墙角那只铁皮炉子旁边蹲下,掀开炉盖看了看隔夜剩下的炭灰,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新炭,用火钳拨了拨,余火从灰烬底下翻上来舔着了新炭的边缘,炭块慢慢泛出暗红的光。他盖好炉门站起来,在裤腿上拍了拍手,转身的时候清欢正站在柜台后面,把一本翻旧了的账册摊开在台面上,拇指压着纸页的边缘,正在看昨天记的那几笔账目。 上午铺子里来了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一件深灰的棉袍,在书架前面站了很久,抽出一本旧版的《史记》翻了翻内页,又放了回去;女人在矮柜旁边翻了两本杂志,把其中一本拿在手里走到柜台前面问清欢价钱。清欢报了价之后女人从钱袋里数了纸币放在柜台上,清欢找了零钱把杂志用报纸包好递过去的时候,女人接过来道了声谢,转身走到门口朝男人喊了一声:"走了。"男人从书架前面回过身来,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槛,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街面往南走了。清欢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把零钱收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抽屉内侧一张叠好的纸片。她愣了一下,把那张纸片拿出来——是一张和前两天一样的浅黄色内页纸,折缝笔直,纸张微微发涩。她展开来,上面是同一行秀气的钢笔字迹:"炉子炭火不够耐烧的话,掺一点焦煤。老赵家后院有。"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清欢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暗袋里,暗袋里现在是十五样了。 子期从矮柜旁边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抽屉关好了。他看了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被她放回抽屉里的那张纸片的方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手里的那摞书放到柜台上,说:"上午收了几本旧书,放到东墙中间那排。"清欢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摞书,走到东墙书架前面蹲下来一本一本往中间那排的空隙里插。书脊的深浅颜色在她指尖依次经过,她把最后一本插进去的时候手指顺着书脊边缘平推过去让它们对齐,推完了站起来退了一步看了看整排书脊的水平线,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 午后的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长条暖白的亮,一直延伸到柜台前面的青砖地上才收住。清欢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那本《定庵词》摊开在台面上,她读了半页,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越过敞开的门落到街对面的路灯柱上。灯柱在午后的日光里只是一根灰白色的铁杆,顶端那盏灯还没有亮,安静地竖在街边,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她看了那根灯柱几秒钟,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纸上那一行铅字在日光里清清楚楚地印着,她读了那行字两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街面。街上有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着,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提着一篮菜从街口方向走过来,走近了之后清欢认出她是街口杂货铺老赵家的老伴,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葱和一捆芹菜。老太太经过铺子门口的时候朝清欢点了点头,清欢也点了点头,老太太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远去了。 傍晚清欢锁门的时候,门轴和早晨开锁时一样发出一声清亮的响,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招牌上的字在暮光里变成了沉沉的暗金色。她转了个身面向街对面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小圈。灯柱底下没有人。她看完了那圈光,转身和子期一起往巷子方向走。走过石桥的时候桥下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次第亮起的灯火,碎成一大片细密的光纹,随着微微的水波漾动着。她走过桥之后步子慢了一下,侧过头来对子期说:"明天我想去一趟老赵家的后院。"子期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去做什么?"清欢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上,说:"去买一点焦煤。"她停了一下,又说:"顺便去看看他后院的样子。"子期点了点头,把步子放慢了一些,和她走得更齐。两个人并肩走完了桥那头剩下的路面,拐进巷口,推开旧木门。那扇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和每晚一样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