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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霞飞路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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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你带我逃一次,就一次。" 声音很轻,轻得像桂花落进泥土里,听不出声响,却有一股倔强的香。陆子期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灰布短褂上织出细碎的光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尖,那上面沾了墙根的青苔,还沾了一片落叶。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清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逃一次?"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睛在月光下暗得像深潭,"然后呢?我走了,你还在。大帅会怎么对你?段家的人会怎么对你?" 清欢往前走了一步。她穿着薄薄的白色寝衣,外面只披了一件旧绣花披肩,脚上没穿鞋,赤足踩在微凉的草地上。她能感觉到露水从脚趾缝里渗出来,凉飕飕的,像极了那天在烟雨楼屋檐下,雨水滴进脖颈的触感。"然后的事,交给然后。"她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活到十九岁,头一回有人问我'想逃吗'。我连答都没敢答,你就要走了?" 子期没有退。他的目光掠过她散落在肩头的黑发,那发梢有一缕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来,擦过她苍白的脸颊。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那种大帅府里熏香炉烘出来的茉莉香粉气,而是更淡的、更像是夜里走了一程后皮肤上沾的草木和凉意。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书摊前看见她,她穿着月白旗袍站在蒙蒙雨里,袖口被洇湿了,露出小臂上细细的一道青筋。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姑娘不该被关在水晶吊灯底下。 "清欢。"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在齿间有些生涩,但叫出口的那一刻,仿佛什么东西一下子就定了下来。"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怕——" "你怕什么?"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眼睫上挂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你怕带我走会连累你?" "我怕你将来后悔。"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托出来的,"你现在觉得日子难捱,觉得大帅府是个笼子。可你从小锦衣玉食,十六岁便有女先生教洋文,书架上摆着整套的《新青年》。你要跟我走,去住亭子间,早上要自己生煤炉,晚上要自己倒痰盂。你受得了吗?" 清欢愣住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照得分明——先是怔忪,然后是微微的一丝怒意,再然后,那怒意散了,变成一种近乎悲悯的柔软。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笑意却没到眼底。"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在大帅府里活了十九年,亲眼看着我娘从一个爱笑的姑娘变成终日不言不语的活菩萨。我爹宠她的时候,给她买法国香水、意大利绸缎;后来不宠了,就把她挪到后院佛堂里,一住就是七年。这七年里,我每天去给她请安,她只跟我说一句话:'欢儿,嫁人不如嫁自己。'你说我受不受得了亭子间?我连佛堂都受得了。" 子期沉默下来。他想起沈先生说过的话——那个女人不简单。但沈先生说的"不简单",大概不是这个意思。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掌心落在她发顶上。那触感比他想象中更轻,像托住了一团将散未散的烟。"好。"他说,"就一次。明天傍晚,我在烟雨楼东边的巷口等你。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行。" 清欢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凉凉的,又有一点余温。"你等我。"她说。 子期收回手,转身往矮墙那边走。他翻墙的身手很利落,脚尖在墙上一点便上了墙头,再一纵便落在墙外。落地时布鞋踩碎了一片干苔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站直身子,往墙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墙太高了。但他知道,墙那边站着一个赤足穿着寝衣的姑娘,披着旧绣花披肩,在桂花树下望着他翻过去的方向。 清欢确实望着。她站在原地,听着他落地的声响,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霞飞路方向。夜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在她肩上、发上,她伸出手接了一朵,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五瓣,淡黄色,不香了——被雨打过的,早就不香了。 她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周妈正在她卧室门口打盹。听到动静,老太太猛地惊醒,看见自家小姐赤着脚、披着披肩、头发上沾满桂花,嘴里"哟"了一声便站起来:"我的小姐,你这是上哪儿去了?脚底板不凉吗?" "周妈,我睡不着,去花园里走了走。"清欢侧身进了门,在床沿坐下来,周妈已经颠颠地端来一盆热水,蹲下身要给她洗脚。清欢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楚。"周妈,"她轻声说,"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周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洗那双细白的脚。"小姐说傻话了,您能去哪儿呀?大帅府就是您的家。"她抬起脸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揉皱的桑皮纸。"您要是真走了,老奴还活不活了?" 清欢没再接话。周妈替她擦干脚、掖好被角,吹了灯出去了。黑暗中清欢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翻了个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尝试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翻到扉页——"给一个愿意听懂风声的人",那一行字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却像长了手脚似的爬进她心里。她又翻了几页,指腹擦过纸面,忽然触到一处不太平整的地方。她把书凑近些,借着微光仔细看,在第四十七页和四十八页之间的夹缝里,有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纸笺,上面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一行: "我非风,亦非牢笼。我只是一个在弄堂口摆书摊的穷书生,偏巧遇见了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熄了,屋里彻底沉入黑暗。她把纸笺叠好,塞进枕头套里面最里层,然后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仿佛又闻到了烟雨楼书摊前那股雨水混着旧书墨香的气味。她想起他递伞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想起他问"你想逃吗"时极静的眼神,想起方才他掌心落在她发顶的重量。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搅得她心口发胀、眼眶发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在黑暗中,那句话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 第二天早上清欢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纱透进来,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后院里厨子劈柴的"梆梆"声、花匠浇水的哗啦声、远处巷口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这些声音她听了十九年,今天听来格外清晰,格外——像告别。 她起身梳洗,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十九岁,眉眼还算清秀,下颌线条柔和,嘴唇微微有些薄。她想起那个人说她"锦衣玉食",她对着镜子轻轻笑了一下——锦衣玉食,她哪有锦衣?她的衣裳都是她娘当年剩下的改的,旗袍下摆接了三道边,袖口的盘扣用丝线重新纳过,因为原本的珐琅扣子掉了一颗,没人替她买新的。大帅府是好看,水晶吊灯、红木家具、留声机,可她住的那间屋子,在二楼的拐角,窗子朝北,四季不见日头。 她换好衣裳,挑了件淡青色的素面旗袍,外面罩了件月白对襟小衫,头发绾了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她走到楼下时,顾大帅正在客厅里看报,旁边站着副官在汇报什么。清欢放轻了脚步绕过去,顾大帅还是抬了头。 "这么早出去?"他的声音沉厚的,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那种不容商量的味道。 "去城隍庙给娘买些檀香。"清欢答得很自然。 顾大帅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报。"带上两个兵。" "不用了爹,我自己去,又不远。"清欢已经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大帅没有叫住她。清欢迈出门槛的那一步,整个人像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又像随时会坠下去。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经过门房,经过照壁,经过两排梧桐树的甬道,走出大帅府那扇黑漆铜钉的侧门。门外的弄堂里,卖豆腐脑的摊子正冒着热气,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蹲在地上择菜,两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一切都是寻常的,寻常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去城隍庙买檀香。 但她没有往城隍庙方向走。她拐进了斜对面一条窄弄堂,穿过两户人家的后门,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里挤出去,再拐两个弯,便听见了黄包车铃铛的声响——那是霞飞路。 她沿着霞飞路往东走了大约一刻钟,在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五分钟,便看见了烟雨楼东边的那条巷口。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被人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字,但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陆子期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长衫,头发梳得很齐整,脚上是一双新布鞋,正靠在梧桐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她走过来,把书合上了。阳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清欢看见他合上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来了。"他说。 "我说了让你等。"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和他身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巷口偶尔有人经过,瞥他们一眼又走过去了——没有人认得大帅府的小姐和一个摆书摊的书生。在这条巷子里,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年轻男女。 子期把手里的书递给她。"这本给你。" 清欢接过来一看,是《红楼梦》上册,书页发黄卷边,封面的字迹模糊了。她翻开来,扉页上写着:"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她抬起头。"你刻的?" 他点了点头。"昨晚回去刻的。刻到三更天,手心磨出两个水泡。"他把右手摊开,掌心里果然有两处红痕,水泡已经破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死皮。 清欢看着那只手,忽然很想握住它。但她没有,只是把书抱在胸口,低下头轻声说:"我爹今天在府里。我们有半天时间。" 子期看了一眼天色。"先去烟雨楼坐坐?沈先生今天回老家,书摊关着,但后院的门没锁。后院里有一棵海棠,这时候开得正好。" 清欢没有拒绝。他们并肩往巷子深处走,经过那间熟悉的书摊时,她看见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板也放下了,只有屋檐下的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子期推开旁边一扇窄木门,侧身让她先进。门后是一个小院子,比清欢想象的还要小,只够种一棵树、摆一张石桌、两把竹椅。但就在这片巴掌大的地方,那一棵海棠树正开到最盛——粉白的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雪。 清欢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她肩上、发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花香清冽,里头还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潮气。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后院佛堂门前也有一棵海棠,后来枯死了,她娘让人连根拔了,再没种过。 "好看吗?"子期在石桌旁边坐下,提起桌上的粗瓷壶倒了两杯茶。 "好看。"清欢转过身,在他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茶杯里泡的是粗茶,叶片沉在杯底,汤色暗黄,但入口有一股清苦的回甘。她捧着茶杯暖手,目光落在子期脸上。"你昨晚回去刻字刻到三更,今天起这么早不困?" "睡不着。"他直白地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一闭眼就想到你在矮墙那边站着的样子。光着脚,头发上全是桂花。" 清欢的脸热了一下,低头看茶杯里的叶子。沉默了片刻,她问:"你信里说,你只是摆书摊的穷书生。可昨晚你翻墙的手法,不像读书人学的。" 子期喝茶的动作顿了一顿。他放下杯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海棠树的方向,停了几个呼吸才开口:"我爹以前在保定军校当教官,教过几年武术。后来他死了,我娘改嫁,我就一个人来了上海。翻墙的本事,是小时候跟他学的——他教我读书之外,也教我怎么保护自己。" "你爹是军人。" "曾经是。"子期转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清欢看不懂的东西,像火苗被压得很低,随时可能燎起来。"所以我比一般读书人更知道,乱世里光会背诗没用。得会跑,会躲,会——" "会带一个傻姑娘逃一次?"清欢接过话,声音轻轻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子期的嘴角也动了动。"你不是傻姑娘。你是—"他停下来想了想,"你是胆子比天大的那种。" 清欢笑出了声,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声音不大,轻得像海棠花瓣落进茶杯里,但子期听见了,他的眼神也跟着亮了一瞬。他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眉梢舒展,唇角向上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尾微微眯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了,散发出温热的光。他想,如果此刻有人从院门外经过,听见这个笑声,一定想不到她是从大帅府里逃出来的姑娘。 他们坐在海棠树下喝了两壶茶,聊了很多话。子期给她讲他在北平念书时见到的女学生——剪了短发、穿学生装、骑自行车穿过胡同,手里拿着英文书。他说她们讨论尼采、谈妇女解放,在课堂上跟教授争得面红耳赤。"你也能那样。"他说。 清欢摇头。"我连大帅府的书房都不许进,我爹说女人读太多书心野了。" "那你现在呢?心野了吗?" 清欢抬起眼看着他,日光把她的瞳孔照成琥珀色。"野了。"她说,"从第一次在书摊上遇见你那天就野了。" 子期没有再说话。他们沉默地坐着,听着风穿过海棠树的声音,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巷口过去,铃铛声清脆地荡进来又荡出去。清欢把手伸到石桌上方,手掌朝上摊开。子期看着她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泛着粉,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玉兰花。他也把手伸过去,没有握住,只是掌心对着掌心,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两个人的体温在那道空隙里悄悄交融。 "傍晚之前你得回去。"子期说,声音很轻。 清欢收回手,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海棠树。风又吹过来,花瓣漫天飞舞,有几瓣落在她端着的茶杯里。她把那杯茶一口饮尽,连花瓣也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留下一点甘甜在舌尖。"我走了。"她说。 子期没有送她到巷口。她一个人走出去,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走在梦里。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扇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海棠花的粉白色,她看不见子期,但她知道他一定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窄弄堂、绕过两户人家的后门,再拐过那条仅容一人的夹道,大帅府的侧门就在眼前了。她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确认身上没有沾花瓣——周妈的鼻子比什么都灵。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切如常。门房还在打盹,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院子里厨子开始择中午的菜了。清欢穿过甬道往楼里走,步子不急不缓。她上到二楼,拐向自己那间朝北的房间,经过父亲书房时,她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然后她定住了。 书房里有人。顾大帅坐在那张檀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正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门,穿一身银灰色西装,肩膀宽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清欢只看见他的侧脸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干净利落。顾大帅抬头看见了门口的女儿,招了招手。 "清欢,进来。子明刚到,带了一盒法国巧克力给你。你尝尝。" 段子明转过身来。他比清欢想象中年轻,大约二十四五岁,眉目英挺,嘴角噙着一抹礼节性的笑。他把手伸过来,掌心里托着一只墨绿色的铁皮盒子,系着暗红色的绸带。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点北方口音:"清欢小姐,冒昧登门,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清欢站在书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她看着那只巧克力盒子,看着段子明穿银灰西装的样子,忽然觉得书房里的空气有些闷。她把目光移向父亲——顾大帅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审查,是衡量,是把她当作一件货物在称斤两。 "谢谢段公子。"她伸手接过巧克力,手指碰到铁皮盒子的瞬间,指尖冰凉。"我先放回房间。"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稳而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巧克力盒子放在梳妆台上,然后坐下来,两手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子朝北,没有阳光,房间里灰蒙蒙的。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青,眼里的那点火光还没灭,但旁边已经烧出了灰烬。 她在床上躺下来,侧过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尝试集》。翻开扉页,"给一个愿意听懂风声的人",她用指腹描过那行字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翻到第四十七页,想再看看那张薄纸笺——但她翻开的时候,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新的字条。 不是原来那张。那张被她塞进了枕头套最里层。这一张是新的,纸张更白,字迹也不同——不是陆子期的细钢笔字,而是更粗的、更遒劲的墨笔字。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海棠不错,茶也不错。改日再来拜访。" 清欢的手一松,书"啪"地合上了。她猛地坐起来,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响。这张字条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昨天?今天早上?谁放的?她扭过头看向房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昏光。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住了。 一片寂静。 清欢攥着那本书,指节发白。她盯着门板,听见门外的人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几不可闻——然后皮鞋声重新响起来,渐渐远去了。她等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把书翻开,重新看那一行字。"海棠不错,茶也不错。改日再来拜访。"她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三遍,然后慢慢地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朝北的房间永远见不到太阳。她靠在床头,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两幅画面:一幅是海棠树下那杯粗茶、那个掌心对着掌心的瞬间、那句"你胆子比天还大";另一幅是书房里银灰色西装的背影、那只墨绿色铁皮盒子、门外那一声轻得发毛的笑。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目光收回来。 明天。明天还有明天。她对自己说。 可是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本《尝试集》里多了一张字条,而那个人——那个在门外笑了一声的人——已经知道了烟雨楼。已经知道了海棠树。已经知道了一切。 周妈在外面轻轻叩门:"小姐,午饭备好了。大帅让您下去陪段公子一道吃。" 清欢坐起来,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她对着镜子把银簪重新别好,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枕头——枕头底下露出一角书脊,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她走过去把枕头理了理,把书完全遮住了。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像雪茄和剃须水的混合,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清欢吸了吸鼻子,把那丝气息咽进肺里。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往楼下走去。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娘当年亲手绣的,用淡蓝丝线绣了八个字:"人生如寄,多忧何为。"清欢经过那幅字的时候停了一步,看着那些针脚密密的笔画,忽然想起那把伞——那把旧竹伞,伞柄内侧刻着"明日此时,还伞可否"的那把伞。那把伞在她房间的墙角立着,还没有还。她本来打算今天还的,但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忘了。 现在想来,或许忘了也好。那把伞,像是她和那个人之间最后的联系,如果还回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甚至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去一次烟雨楼,不是为了还伞,也不是为了见他,只是为了再看一眼那个海棠树下的小院子。但她知道,段子明来了。段子明知道了。那张字条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你哪里都去不了。 她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闻到了饭香。顾大帅的声音从饭厅里传出来:"清欢怎么还不下来?子明,你尝尝这红烧肉,厨房老李做的,比你在北平吃过的地道。" 段子明的声音也传过来,温和有礼:"那我可得多尝几块。顾伯伯太客气了。" 清欢站在饭厅门口,看见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红木转盘上搁着一碟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火腿炖鸡汤。顾大帅坐在主位,段子明坐在他右手边,正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动作从容优雅。他抬起头看见清欢,微微颔首,嘴角又浮起那个礼节性的笑容。 "清欢小姐,请坐。" 清欢走到桌旁,在顾大帅左手边坐下。段子明把那盒巧克力的事没有提,顾大帅也没有提婚事的事。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舀汤的声音、偶尔几句关于菜品的客套话,热热闹闹的,又空空洞洞的。 清欢低着头扒饭,饭粒一粒一粒数着往嘴里送。她尝不出菜的味道。她只感觉到段子明的目光偶尔从对面扫过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脸上,像一把钝了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饭吃到一半,段子明忽然说:"清欢小姐平时喜欢看书吗?" 清欢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眼,看见段子明正笑着看她。那个笑容很好看,干净、端正,挑不出一点毛病。她也笑了一下——清欢在大帅府活了十九年,最会的就是这种笑。"偶尔看看。"她说,语气轻描淡写。"段公子喜欢看什么书?" "我学工程的,在英国读的书,看的都是些机械图纸和建筑结构。不过——"段子明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最近托人找了一本旧诗集,还没到。说是民国初年印的,市面上已经绝版了。" "什么诗集?"清欢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 "《尝试集》。"段子明笑着说,然后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清欢的左手在桌下攥紧了旗袍的布料。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青菜是苦的,她咬着咬着,把苦味咽了下去。饭桌上方那盏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她在灯光下微微眯起眼睛,忽然想,如果这时候她站起身,推开椅子,转身跑出去——跑到霞飞路,跑到那条巷口,跑进那个小院子里——会怎么样?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红木圆桌旁,一口一口地吃着饭。窗外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细小的灰尘浮浮沉沉,像无数个来不及说出的话,悬在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