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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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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百合粥煮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关火。粥香从灶台上漫出来,穿过走廊的转角,跟客厅里空调散出来的凉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润的、带着甜意的气味,在整间屋子里慢慢地铺开来。赵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他妈妈和那个女人在厨房里说着话,声音不高,隔着墙壁传来,像是两股平稳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一两声笑从里面溢出来。 赵雨桐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件叠好的消防服。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件衣服放在自己和赵刚之间的沙发垫上,手搭在布料上,指尖轻轻地按着那件衣服的折痕。午后的光已经从阳台地面上移到了墙壁上,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亮面。 "铁军叔刚才发消息了。"赵雨桐说。她的手指在那件消防服的袖口边缘停了停,那里有一小块被高温烧硬了的布料,摸上去像一块薄薄的硬纸板。"他说火调那边等你,你什么时候方便过去就行。" 赵刚嗯了一声。他把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角那块浅色的皮肤时,那里的触感已经跟周围的皮肤没什么区别了。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偏过头看了看赵雨桐放在沙发垫上的那件消防服。衣服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旧旧的暗色,那些水痕和焦痕在光线下看得格外清楚,像一幅被反复涂抹过的地图。 "你跟我一起去?"赵刚问。 赵雨桐的手指在那件衣服的袖口上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好啊。" 赵刚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把那件消防服从沙发垫上拿起来,抖了一下,搭在自己手臂上。赵雨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玄关换了鞋。赵刚换上一双旧的运动鞋,鞋底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大半,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推开入户门的时候,厨房里的说话声停了一下,然后他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晚饭回来吃?" 赵刚偏过头朝着厨房的方向应了一声。"回来。" 电梯门在五楼停住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赵刚走进去按了一楼,赵雨桐跟在他身后进来,站在他旁边。电梯轿厢里贴着一张物业通知,上面写着关于小区外墙维修的告示,纸张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赵刚看着那张告示,目光在那行"维修期间注意安全"的印刷体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一楼大厅的门厅里光线比楼道里暗一些,外面的日光被楼体遮挡住了一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赵刚推开门走出去,午后的热风迎面裹上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温热的、略带焦涩的气味。他朝停车棚的方向走了几步,赵雨桐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在午后的街道上走过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树上有一阵风穿过树叶的间隙落下来,带着凉意从他们肩头上滑过去。 车上路之后,街上的车流比下午接站的时候少了一些。赵刚把车开得比之前快了一点,车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赵雨桐垂在肩上的头发向后飘着。她的手肘搭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建筑轮廓。赵刚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的是越来越远的小区楼顶和越来越近的城区街道。 消防队的大门口在下午四点多的光里显得比平时安静。院子里的消防车停得整整齐齐的,车轮下面垫着防滑木块,车身侧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一层白亮的光。赵刚把车停在院子外面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赵雨桐已经推开车门站出来了。她站在车旁边等着他,午后的光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瘦长的深色。 赵刚锁了车,两个人一起朝大门走去。院子里有人在水龙头旁边洗着什么,水声哗啦啦的,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赵刚认出那是刘小川,他正蹲在水龙头下面洗一把刷子,刷子上的泡沫被水流冲走之后又被他蘸了洗衣粉重新搓了一遍。刘小川抬头看到赵刚的时候站了起来,手里的刷子还在滴着水。 "队长。"他喊了一声,然后又看到了赵刚身后的赵雨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嫂子好。" 赵雨桐嘴角动了一下,纠正他。"是闺女。" 刘小川哦了一声,手里的刷子晃了晃,水珠甩在他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队长,铁军哥在三楼会议室等你,火调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赵刚点了点头,朝楼里面走去。赵雨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有几个正在休息室门口坐着喝水的新兵看到赵刚都站了起来,其中有一个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苹果。赵刚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继续往楼梯口走。赵雨桐经过那些新兵的时候,她注意到他们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细小的好奇,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跟在赵刚身后一级一级上了楼梯。 三楼会议室的门敞着半扇,里面传来孙铁军的声音,正在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清晰。赵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孙铁军说了一句"那个位置的消防栓当时是打开的,水压正常",然后他的话被赵刚推门的动作截住了。孙铁军坐在会议桌靠窗的那一侧,手里捏着一支笔,桌面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几页数据表。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来了。"孙铁军说。他把笔放下,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了起来。 赵刚走进会议室,赵雨桐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她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往里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赵刚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照片上。照片拍的是火场内部的画面——被烧穿的门框、塌落的吊顶、炭化的墙面。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住了。那是十八层管井门口的照片,铁门被劈开之后倒在地上,门板上留着几道斧头劈痕,在照片的闪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反光。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朝向赵刚,屏幕上是一组结构示意图和数据曲线。"赵队长,我是支队火调科的王工。我们来确认一下十八层管井区域的火势蔓延路径。"他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屏幕上切换出一张剖面图,标注了管井内部的水管分布和隔热层厚度。"根据现场勘查和热成像记录,管井水管在你破拆铁门之前的约十五分钟就已经开始失压了,隔热层在失压之后迅速烧穿。你进去的时候,管井内部的温度大约在八百到八百五十度之间,设备间里的温度大约比管井内部低六十到八十度。" 赵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王工脸上。"那个设备间在铁门打开之后,里面的温度还能维持多久?" 王工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赵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屏幕。"根据热传导模型估算,铁门被破拆打开之后,设备间内部的冷空气屏障被破坏,外部热空气涌入,温度在四十五秒到六十秒之内会追平管井温度。也就是说,那个设备间里面的被困人员在铁门被打开之后有大约一分钟左右的窗口期可以撤离,超过这个时间——" 他顿了顿。 "超过这个时间,停留的话就有风险了。" 赵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管井门口的照片上,照片里的铁门上那几道斧头劈痕在灯光下反着白亮的光。他看着照片,想到自己站在那道门前面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些。他举起斧头的时候没有去算那个窗口期是多少秒。他只是听到了门缝里那个声音,知道他必须在那一刻把门打开。 "那扇门打开之前,设备间里的温度一直维持在一百五十度以下吗?"赵刚问。 王工点了点头。"水管的隔热层在失压之后才开始快速烧毁,在那之前设备间内部一直处在一个相对低温的环境里。温度大约在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度之间,虽然不适合长时间停留,但在那个环境里待一两个小时是有存活可能的。" 赵刚没有再问。他坐在会议桌前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细长光条。他听到孙铁军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听到王工的键盘在敲击着什么,听到会议室角落里赵雨桐安静均匀的呼吸声。他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道日光。 王工又开了口。"赵队长,还有一个情况。根据燃气公司提供的管路资料,十八层爆炸点的燃气阀门在爆炸发生前处于开启状态。我们正在排查那个时间段内十八层01户有没有使用燃气的记录,如果有的话——" 赵刚的目光在百叶窗的光条上停着,没有转过来。他说:"那是我女儿租的房子。" 王工的话停住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键盘声和椅子响都停了。赵刚把目光从窗子上收回来,看着王工,声音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她去那里做了一顿饭。燃气是在她做完饭之后关的,还是没来得及关,我不知道。你们可以查记录。" 王工把目光从赵刚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我们正在调取燃气表的瞬时流量记录,这个数据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拿到。如果当时阀门是关的,流量记录上会显示零。如果是开着的——" "查出来告诉我。"赵刚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从王工脸上移到了孙铁军脸上。孙铁军在窗边坐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照在他肩膀上,他回看着赵刚,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了一下眼神,什么都没说。 赵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看了看窗外的光,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斜斜地打进来,在桌面上排成一列细细的亮斑。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墙角的赵雨桐,她正靠着椅背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会议桌的方向抬起来,跟他的目光碰了一下。 "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吗?"赵刚问。 王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没有了。数据我们整理完之后会出一份正式报告发到支队。谢谢你今天过来一趟。" 赵刚点了点头,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赵雨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条长长的光带。赵刚走过那段光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身侧微微张着,指节上的老茧在午后光线下显出一种熟透了的暗黄色。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院子里的消防车。几辆红色的大车并排停在操场上,车身在午后的光里反着亮,车顶上的警灯安安静静地收在灯座里。车头前面那排水带接口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赵刚在楼梯口站了两三秒。然后他继续往下走了。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慢的,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跟着。窗外的光还在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条始终铺在脚前的路,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赵刚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午后的热风裹着院子里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迎面扑来。 他站在消防队的大门口,赵雨桐在他身后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下午四点多钟的光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从树根的位置慢慢地往东边移过去,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在操场上投下一片晃动着的碎影。远处有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刘小川的那把刷子在水流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下一下,平缓而均匀,像一个在午后慢慢推进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