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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7个未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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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层的楼道里热气还在往上顶,但跟二十层以上那种裹着火焰颗粒的灼浪比起来,这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面罩外壁不会再起雾的程度。赵刚的脚步从二十三楼往下走到十七楼的过程中,他感觉到空气在逐渐变化——烟变薄了,氧气含量在升高,空气中的焦糊味里开始掺进一种湿漉漉的水汽味,那是喷淋系统持续工作后留下的潮气。 他停在十七层的平台处,靴子踩在台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瓷砖上,脚底传来轻微的位移。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底踩过的地方有一串模糊的水印,从楼梯转角一直往走廊方向延伸。有人从这里走过,脚上带着水,步伐不快,但也不慢,像是正常步速下撤离时踩出来的痕迹。 "十七层还有没撤完的。"赵刚说。他把目光从地面上的水印上抬起来,头灯的光束沿着走廊的方向扫过去。十七层的通道没有被明火完全吞没,但墙壁上有大片的烟熏痕迹,天花板上的吊顶塌了大半,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碎渣。走廊深处有几扇门半开着,有些关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忽明忽暗。 孙铁军走到他身侧。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了一下地面上的水印,指腹沾了一点点灰,然后他把手指凑近面罩,隔着透明硅胶看了看。"水印还没干透,表层浮灰被水带走了,底下是干净的鞋印。从这里经过不超过十分钟。" "朝走廊中段方向。"赵刚直起身。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朝走廊里走去。靴子踩在灰烬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细碎的粉末被挤压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他走过了第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面是黑的,头灯扫进去能看到翻倒的桌椅和一台摔碎在地板上的电视机。没有人。他继续往前走。第二扇门关着,金属门把手在头灯光束下反射出暗沉的光。他抬手推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门没有锁。推开之后里面是一间卧室,床上的被褥被掀开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线还插在插座里,线头垂在地上。没有人。床铺表面的灰比他刚进来的时候踩出来的人行通道上的灰要薄,说明这间屋子里面最近有人移动过。 赵刚退出卧室,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盏应急灯还亮着,绿灯,在浓烟和灰暗的背景里显得特别扎眼。他走到那盏应急灯下面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声音——细小的、规律的滴答声。水龙头没关紧。声音从走廊右手边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传出来,隔着门板,滴答声显得闷闷的。 他抬手推门。门板向内开了,客厅的格局跟楼上的户型差不多,但这间屋子里几乎没怎么被烧过,只有靠近走廊的墙面被烟熏黑了一片,越往客厅深处走墙面越干净。客厅沙发上的坐垫被掀开了,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水杯里的水在桌面上漫开,在头灯光束下泛着细碎的反光。 卫生间里亮着灯。那种发白的日光灯光从半开的卫生间门缝里透出来,门缝里还有水蒸气在往外溢。赵刚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推开门。 卫生间地面上全是水,淋浴龙头的开关卡在热水和冷水之间的位置上,水流从花洒里喷出来,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声。水汽很重,头灯的光被水蒸气散射成一片朦胧的白雾。在卫生间最里面的墙角处,一个穿睡衣裤的中年男人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左手抱着右臂,右臂从肘弯以下的袖子被扯掉了,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大约十五厘米长的割伤,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血混着水流在地上漫开了一片浅红色。 中年男人看到赵刚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三个字。"我下来了。" 赵刚蹲在他面前。单膝跪在积水的地面上,膝盖处的防火服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他伸手扶住中年男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臂,轻轻搭了一下脉搏。心率偏快,但还稳定。失血量也不算太大,那道割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切口干净,没有伤到大血管。 "你是谁家的?"赵刚问。声音稳,带着确认信息时那种不带情绪的精确。"几号房?" "1702。"中年男人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抬头看了看赵刚身后的孙铁军,又看了看赵刚面罩上那层被熏黑的痕迹,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吞咽声。"爆炸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抽烟,门被气浪冲开把我的手划了,我没来得及走——到后来楼梯间的烟太大了,我又躲回卫生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头发上沾着的水珠甩出去几滴落在赵刚的手套上。"好像很久了。我把水龙头开起来,用淋浴水冲伤口,等你们来。" 赵刚看了一眼那道伤口。水一直在冲,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白发皱,出血点被水流冲散之后形成了一层淡粉色的膜。男人自己处理得不算错,至少伤口没有被烟灰污染。赵刚把救援索从腰间解下来,安全扣锁在自己和男人身上,然后扶着他站起来。男人的右臂不能用力,他用左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才站稳,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踩在防滑地砖上的触感让他打了个踉跄。 "慢点。"赵刚托着他的左肘,把男人的重心稳住了。"慢慢走,我扶着你。" 三个人从卫生间里出来。中年男人走路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脚底下有没有滑,赵刚把步子调成跟他一样的频率,每走两步停半拍,让男人把重心换到左腿上之后再继续往前迈。穿过客厅的时候,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刚看到了那个眼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扶着男人左肘的手稍稍收紧了一点。他把人送到楼道入口处交给了周海波手下一个队员,那个年轻的消防员伸手接住男人的时候,赵刚退后一步让开了通道。 "还有人吗?"赵刚问站在楼梯转角处的孙铁军。 "周海波刚才从对讲机里说,十四层发现了一组被困人员。"孙铁军说。他把撬棍从地面上拿起来,用靴底蹭掉了撬棍尖端沾着的碎渣。"三个大人,两个小孩,躲在一个卫生间里。烟雾已经灌进去了一些,但喷淋系统还在工作,他们的状况还好。" "我去十四层。"赵刚把面罩紧了紧,卡扣又按了一遍确认锁死。他的气瓶余量指示器刚刚跳到了黄色区域里剩下的最后两格,数字屏上显示百分之十六。他站在原地做了两个深呼吸,把耗氧量压到最低档,然后迈步往下走。 十六层。十五层。十四层的楼道拐角处有新的水渍——靴印比十七层那些更密更乱,说明撤下来的不止一两个人。赵刚顺着水渍的方向拐进了十四层的走廊,头灯的光束扫过走廊两侧的墙壁,墙上的烟熏痕迹比十七层更薄,有些墙段甚至还是干净的白色。这层楼的火势被压住了,喷淋系统起了作用。 走廊尽头大约十米处的卫生间门口亮着一盏灯。不是应急灯的绿光,是正常的白炽灯,光线稳定地亮着。赵刚走近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但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慰身边的人。"没事了没事了外面有人来了,消防的来了——" 赵刚伸手推开卫生间的门。 四平方米的空间里挤了五个人。两个年轻的母亲坐在地上,怀里各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其中一个母亲的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嘴唇发白,但她怀里的孩子睁着眼看着赵刚,黑亮的瞳孔里映着头灯的白光,一眨不眨。另一个母亲跪在地面上,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她仰头看着赵刚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干了的泪痕被灯光照得发亮。 "我们是消防队的。"赵刚蹲在门口。他把声音压到最平最稳的频道上。"你们能走吗?" 跪着的母亲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但没有醒。坐着的那个母亲被她扶着站起来,嘴唇上的血色比刚才回来了一些。两个大人加两个孩子,五个人从卫生间里鱼贯而出。赵刚让孙铁军在前面带路,他自己走在最后面,用头灯照亮地面上可能绊脚的地方,提醒前面的人注意脚下的碎渣和积水。 十四层楼道里的烟在撤退队伍经过的时候被搅动起来,在头灯光束里翻滚着让出一条通道。赵刚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靴子踩过每一块地面的时候都会快速扫一眼两边的门——有没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有没有人在半开的门后面发出声音。他走过的每一扇门都确认过了,都是暗的、空的。 十三层的楼梯拐角处,周海波正带着两个队员在清理一段被塌落物堵住的通道。看到赵刚带着五个人从楼上下来,他手里的撬棍停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把通道让开,声音带喘地喊了一句:"队长,这段通的,我把木头先搬开了,你带人先过。" 赵刚点头。他侧身让那五个人先过去,两个母亲抱着孩子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母亲肩上的孩子被走廊顶棚上滴落的水珠溅了一下,闭着眼蜷了蜷身子。赵刚伸手托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让他的头不至于撞在母亲的下颌上。 五个人下去之后,赵刚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十三层楼梯口,背靠着墙面,把面罩摘下来挂在了脖子上。走廊里那一阵被人体经过搅动起来的烟尘还没有完全落定,在头灯光束里缓慢地浮动。他把手套摘了,用拇指揉了揉鼻梁两侧。 孙铁军从楼下走上来。他走到赵刚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对面的墙面上,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在十三层的走廊两头,中间是被头灯照亮的飘浮烟尘。 赵刚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口袋里的手机。他按亮屏幕,通知栏上多了一条微信消息。是赵雨桐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妈电话打通了,她让我跟你说注意安全。排骨我吃了两块,剩下的给你留着。" 赵刚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屏幕的冷白色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那些被汗水浸透后泛红的皮肤。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链拉上,重新戴好手套。 "走吧。"他说。面罩重新扣上,卡扣锁死。 孙铁军从对面的墙上直起身,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说别的话,楼道里的水汽和烟灰在他们之间安静地飘着。赵刚转身继续往下走,靴子踩上第十二级的台阶时,他的气瓶余量指示器闪了一下,从百分之十六跳到了百分之十五。他听到了供气阀里压缩空气流过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瓶体里的压力在持续下降。 十二层以下的楼道里烟更淡了,空气也更凉。赵刚在下行的过程中注意到了一个变化——楼道两侧的墙壁上,消防喷淋系统的水管每隔一段就有一处接口,他能看到水管表面的温度在逐层递减,从十八层的烫手到十二层的温热,再到十层左右水管已经彻底凉了。火势在往下蔓延的过程中被压制住了,十层以下的区域基本上处在控烟阶段。 指挥中心一直在通报疏散人数。陈晨的声音每过几分钟就会从对讲机里切进来,报一组新的数字。"已确认疏散人数两百零七人……两百一十三人……两百一十九人……"数字在往上滚,每滚一次,那五十个还没联系上的人就少几个。但数字接近两百四的时候,滚动的频率明显慢下来了。最后的二十几个,散落在九到十二层之间,每一个都需要用脚步去找。 赵刚在十一层找到了一个。一个老人坐在楼梯转角处的地面上,身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和病历本。他腿脚不利索,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肿了,走不动。赵刚把他背起来往下走了两层,交给十层的接应队员。 十层找到一个。一个女人躲在储物间里,把门反锁了,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不敢出声。赵刚敲门敲了三次她才开门,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泪,手里攥着一只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 九层找到两个。一对老夫妻在厨房里,把浴巾蘸水塞在门缝里,坐在阳台上等救援。老先生的耳朵不好,赵刚喊了三遍他才转头。 九层再往下,八层、七层、六层,一直到五层。赵刚的靴子踩过五层平台的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他的气瓶余量指示器上只剩百分之七了,数字在暗绿色的屏幕上跳动着。他的手电头灯光束扫过五层楼道尽头的消防通道出口,那扇门是开着的,外面是居民楼的中心花园,路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楼梯间里铺成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赵刚站在五层楼梯口没有动。他的呼吸平稳,但他的耳朵正在捕捉那个从门外面传进来的、持续不断的声音——水枪高压喷射的嘶响、对讲机的通话声、救护车引擎的嗡鸣,还有人的说话声、脚步声、呼喊声。地面上传来一种舒缓的、规律的振荡,他判断出那是消防泵组正在往高层供水的震动。 他走出了那扇门。 门外的夜风扑在他身上。风凉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火场的清新味道,他站在那扇门外面,仰头看着眼前的三号楼。整栋楼的南侧墙壁上全是烧痕,从十八层到二十四层的外墙有大片的炭黑色,越往高层烧痕越浅,但二十层以下的外墙几乎变成了同一种颜色——那种被高温反复灼烤之后的灰黑色。楼体表面还有一些微弱的红光,是暗火在建筑缝隙里继续燃烧的余烬,但已经不足以冲出外墙了。 赵刚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十秒钟。他把面罩摘下来,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夜风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他把面罩拎在手里,把消防斧从腰间卸下来靠在自己腿边上,然后他环顾四周。地面上到处都是水,消防车的水带铺了一地,救护车的蓝灯在不远处旋转着。他看到了一辆救护车,后门敞开着,里面有人在担架上坐着,抱着孩子,侧脸上带着烟灰的痕迹。 赵雨桐站在那辆救护车旁边。她身上还裹着那件阻燃外衣,脚上那双过大的棉袜在外面地面上的积水里踩湿了,裤脚卷到了小腿肚。她正蹲在一个担架边上,手里端着一瓶矿泉水,在给担架上那个躺着的男孩喂水。男孩的头上包着纱布,眼睛半睁着,嘴唇在瓶口吸了一下。赵雨桐把瓶子拿开,用手背擦了擦男孩嘴角溢出来的水。 赵刚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消防通道出口的台阶上,距离赵雨桐大概三十米。夜风吹过来,他感觉后颈上一阵发凉——那是汗被风干之后留下的冷意。 赵雨桐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赵刚。她手里的矿泉水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男孩的蓝白条病号服上。 她把瓶子递给旁边的人,站了起来。赵雨桐的步子起初是走,然后变成了快走,然后变成了小跑。她穿着那双过大的棉袜跑过积水的地面,脚底的棉袜被水浸透后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在距离赵刚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抬起眼看着他,看到了他下巴尖上还在往下滴的水珠,看到了他额头上被头盔压出来的红印,看到了他干裂的嘴唇上凝着的血痂。 赵雨桐往前迈了那最后两步。 她把额头抵在赵刚胸口。防火服的胸口那块已经被水浸透了,硬邦邦的,她抵上去的时候隔着那层布料感觉到了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她的手没有环过去,只是垂在身侧,额头贴着他的胸口,站了好一会儿。 赵刚把左手抬起来,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套还没摘,橡胶层上全是灰和焦痕,他的手指穿过她头顶的头发,把她额头前面的那几绺湿发拨开,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上。 "排骨。"他说。"给我留了吗。" 赵雨桐没有抬头。她的额头还在他胸口上抵着,她点了两下头,很轻,像一只猫在蹭人。她闷着声音说了几个字,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留了。两块。在保温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