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4
🌐 Language

第4章 人间炼狱

中文

二十一层楼梯口的烟变了颜色。赵刚踩上二十一层平台的时候注意到了——从下面十几层一路带上来的黑烟到了这里掺进了一种发灰的、更薄的烟尘,烟雾的密度在降低,但空气中的温度却在升高。两种矛盾的现象叠在一起,说明楼体内部出现了新的空气通道,冷热空气的对流格局正在被打破。 "外墙烧穿了更大的口子,上面的火在抽风。"孙铁军在身后两步的位置说。他已经把撬棍换到了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条救援绳索,末端的安全扣挂在他的安全钩上。"二十二层塌了东西,楼道可能不通。" 赵刚没有说话。他站在二十一层楼梯口的防火门前,门板上的防火漆已经烧成了一种焦黑色的痂,厚厚地附在金属表面,像树皮一样龟裂翘起。他用斧背敲了一下门板,焦痂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被高温烤成暗红色的金属底板。门板本身的强度还在。 他推开门。二十一层走廊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天花板的吊顶虽然塌了大半,但墙壁主体还在,地面上没有大块的建筑碎块堵塞通道。走廊南侧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夜风正从那个破口往楼里灌,风速很大,吹得走廊里烧剩下的窗帘残片像旗帜一样翻卷拍打。风裹着灰和火星从南向北横贯走廊,把走廊地面上的浮灰吹成了一道道平行的波纹。 "二十二层在烧,往二十三层的楼梯被堵了。"孙铁军站在走廊中段,仰头看着天花板。楼上传来持续的闷响,像是某种重物在不断翻动,间或夹杂着钢筋崩断的脆响。"风道被打开了,火势在往上抽。如果二十三层还有人,他们现在所在的区域正在快速升温。" 赵刚按下了对讲机。"陈晨,二十二层楼道状况如何?热成像给我一个更新。" 陈晨的回应隔了三秒才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紧。"队长,二十二层楼道中部有大规模塌落,堵死了通往二十三层的通道。塌落物温度超过九百度,短时间内无法徒手清理。但二十三层的红外信号还在——" "还有几个?" "二十三层南侧02户的热源信号还在移动。那个位置刚刚向外窗方向靠近了,可能被困人员正在试图打开窗户通风。二十四层的卫生间区域信号减弱了一点,但依然存在。" 赵刚把对讲机挂回肩带。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二十二层的楼梯口在走廊尽头右手边,但他看到的是楼梯口的门框已经塌了一半,半扇变形的防火门向外歪着,门板背后堆积着从上层塌落下来的碎块,堵住了向上通行的路线。 "上不去。"孙铁军走到塌落物前面蹲下来,用撬棍捅了捅那堆碎块的表面。撬棍插进去大约半尺就被卡住了,底下的堆积层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厚。他用撬棍别了两下,碎块纹丝不动。"至少一米五厚的塌落层,混凝土块和钢筋混在一起,靠我们两个人清不通。" 赵刚站在塌落物前面。他的头灯照在那堆暗灰色的混凝土碎块上,碎块的缝隙间偶尔有红光透出来,那是上层火场透过裂缝照下来的颜色。他的目光沿着墙壁往上移动——走廊的天花板在楼梯口附近有一段没有完全塌落,顶棚的龙骨框架还悬在那里,露出几根嵌在混凝土里的粗钢筋。 "外墙。"赵刚说。他转过身,头灯的光束切过走廊南侧那扇破窗。"从外墙走。二十二层南侧的外墙破了,从外面绕过去,从二十三层的窗口进去。" 孙铁军站起来。他看着赵刚,面罩后面那双眼睛在头灯的逆光里眯了一下。"外墙攀爬。二十二层以上,八百度温度区的外墙。你确定?" 赵刚没有回答他。他已经走到了那扇破窗前。窗户的玻璃全部碎了,窗框被高温烧变了形,铝合金的边缘融化后凝固成了一种不规则的疙瘩状。他把消防斧靠在窗台上,双手抓住窗框两侧的金属边缘,身体探出去。夜风撞在他面罩上,把他身上带的灰吹散了,露出防火服表面被高温灼烧过的暗褐色斑块。 二十二层的外墙是垂直的。赵刚仰头往上看——二十三层的窗户在他头顶大约三米五的位置,那扇窗的玻璃碎了一半,窗框扭曲着,里面透出来的不是火光而是那种发白的、不断闪动的光。手机闪光灯。有人在用闪光灯发信号,频率很急,没有规律,像是拿着手机在窗口不停地往外晃。 "二十三层的被困人员在窗口。"赵刚把身体从窗外收回来,回头看着孙铁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被困人员"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尾音不自觉地拖了半拍。他在脑子里把"被困人员"替代成了别的词。可能是某个家庭。可能是跟女儿一样大的年轻人。可能是那个小男孩的母亲那样的普通市民。他把这些可能的形象压下去,只保留了那个发白的闪光信号。 "我下去拿攀爬装备。"孙铁军已经把对讲机举到了嘴边。"周海波,二十一层南侧外墙有破窗点,准备送一套外墙攀爬套装上来,勾索、安全绳、锁扣。" "收到,三分钟。"周海波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切出来。 赵刚蹲在窗台上,把身体重心放低,左手抓着窗框外侧残余的金属结构,右手掏出腰间的多功能钳,把窗框边缘那些尖锐的碎铝片掰掉。他的手套在粗糙的金属边缘上磨出刺耳的刮擦声,碎铝片被他扔进走廊地面,发出清脆的弹跳声。他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一直向上,盯着二十三楼窗口那道白色的闪光。 闪光还在。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那个人可能听到了楼下的动静,在用手电或者手机往下方打信号。赵刚的喉结动了一下。 "队长!"周海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紧跟着一串金属碰撞的声响。赵刚回头,看到一条红色的安全绳从楼梯口的方向甩过来,末端拴着一组登山扣和一根伸缩勾索。周海波本人跟在装备后面跑上来,手里提着一副墙面抓手,橡胶吸盘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赵刚接过勾索。他把勾索的头部甩了三圈,身体微侧,瞄准二十三楼窗框上方那道大约二十厘米宽的混凝土檐口。他的手腕一抖,勾索腾空而起,金属钩头划出一道弧线,砸在二十三楼窗框上方的墙面上弹了一下,然后钩头落下来挂住了窗框外侧残余的一根钢筋。赵刚拽了拽绳索,钩头抓牢了。 "我先上。"赵刚把墙面抓手扣在右手上,橡胶吸盘贴住外墙砖面压了一下,吸盘咬住了。他抬起左脚踩住窗台外侧一块凸出的砖沿,身体完全探出窗外。夜风立刻把他的消防服吹得鼓起来,下摆拍打在大腿外侧发出啪嗒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很远。消防车的蓝红灯在他脚下大约六十米的地方闪烁,像两粒在深井底部跳动的小豆。他没有多看,把目光重新抬起来对准二十三楼的窗台。 脚发力了。他的左手抓住安全绳,右手用墙面抓手找支撑点,身体贴着外墙往斜上方移动。外墙上被高温烘烤过的瓷砖表皮酥脆松动,他的抓手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砖面碎屑在吸盘底下碎裂的细微振动。每移动一步他都等半秒,等抓手确认咬死了,再把体重移过去。 三米五的距离他爬了两分多钟。他的膝盖在攀爬过程中顶到了墙体凸出的空调室外机支架,金属支架被烤得发烫,隔着消防裤的护膝层他也感觉到了那股热度。他偏腿避开支架,重心向右偏移了一下,右手迅速抓住了二十三楼窗框的下沿。 窗口就在面前。赵刚的头灯照进了二十三楼那间屋子的内部——客厅。跟二十层那户差不多的格局,但这里的家具已经被烧得更彻底了,沙发只剩框架,茶几变成了一摊扭曲的玻璃和金属的混合物。客厅中央的地面上横着一根从天花板塌落下来的横梁,横梁的一端砸在电视柜上,把电视柜压成了碎片。 闪光。就在他左前方大约三米的位置。赵刚转过头去,头灯光束照亮了客厅南墙角落。那里蹲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短袖T恤和运动裤,左手攥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用右手在屏幕上方快速挥舞着挡住再放开。手机闪光灯被他的手掌反复遮挡,制造出那种不规律的闪光频率。年轻人看到窗口出现了一顶消防头盔和头灯的白光时,他的动作猛然停住了。手机从他的左手里滑落下去,屏幕朝下砸在地面的灰烬里发出一声闷响。 "过——过来!"年轻人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像是喊了很久,声音的末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有人!后面还有人!" 赵刚从窗台上翻进去。他的靴子落在客厅地面上,脚下的地板被烧得酥脆,他一踩就往下陷了半厘米,表层灰化碎裂。他没有在意,三步跨到年轻男人身边蹲下来。"还有人?在哪?" "卫生间。"年轻男人的手指向客厅北侧一条短走廊。"我女朋友在里面,阳台火灭了她撤过来的时候脚扭了,走不了路,我搬不动她。我刚才一直在窗口闪光等救援——"他说话的速度快,字句挤在一起,呼吸间隙短得几乎没有,赵刚能看到他嘴唇上的皮肤已经干裂起皮了。 "我带了绳索。"赵刚站起来。他跨过地面那根横梁,走到走廊入口。走廊很短,只有三四米,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上烧出了一个洞。他侧身闪进门里,头灯照进了卫生间。浴室瓷砖墙面被烟火熏得焦黑,地面上全是水——淋浴龙头还开着,水流从已经被烧变形的水管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摊浅水,水蒸气在头灯光束里升腾成雾。 一个女人蹲在浴缸边上,左手撑在浴缸边缘,右腿向外伸着,脚踝红肿成了正常尺寸的两倍。她仰头看着赵刚,脸上全是烟灰和泪痕混合的污迹,嘴唇干裂到渗出了血丝。 赵刚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一秒。他看到了女人身上穿的那件T恤,胸口印着一家连锁奶茶店的标志。她看起来比赵雨桐大不了几岁。他弯腰走过去,单膝跪在积水的地面上,把面罩再次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别动,我看一下你的脚踝。" 他的手指按在女人肿胀的脚踝外侧,触感热,皮下有液体聚集的波动感。骨头没有错位,但韧带的牵拉角度不对了。 "能承重吗?" 女人摇头。"站不住。" 赵刚把救援绳索从腰间解下来。他蹲在她面前,把绳索两端的扣环分别锁在自己腰间的安全钩和肩带扣上,然后转身半蹲着把后背对向她。"爬上来。我背你出去。脚别碰地。" 女人犹豫了半秒。她看了看赵刚背后那个被烟熏得发暗的气瓶背架,又看了看他脖颈处露出的那道干裂的皮肤。她把手撑在浴缸边缘发力,身体前倾,趴在了赵刚的背上。她比赵雨桐重。赵刚感觉到身后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他双手从后面托住她的膝弯,把她往上颠了颠。 "你抓着我的肩带,别松手。"赵刚背着她往外走。穿过走廊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重新攥着手机,看到他出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跟在后面。 赵刚走到窗口。二十三层的窗台比刚才能站人的空间更窄了,他背着一个人上来的话很难保持平衡。他把安全绳的末端锁扣扣在窗框外侧那根钢筋上,把勾索的尾绳缠在手臂上绕了两圈,然后侧身把脚探出窗外。 "你跟着绳索下来,"他对年轻男人说,然后把脸微微侧过去对着背上的女人说,"别往下看。脸贴着我后背。我数到三松手。" 夜风灌进来,他面罩里的呼吸稳住了。 "一。二。三。" 赵刚带着一个人从二十三楼窗口翻了出去。他的靴子踩住二十二层窗台上方那块凸起的砖沿,右手抓住勾索,身体贴着墙面往下滑降了两米。勾索的尾绳在他手臂上勒出了一道深痕,他感觉到安全绳承重的瞬间整条手臂的肌肉都被扯紧了。但他还稳住了,靴子踩到了二十二层的窗台,膝盖弯曲缓冲,稳稳落地。 他把女人从背上放下来时,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开,她眼角那道干涸的泪痕被风干得更薄了。她靠在二十二层走廊内侧的墙壁上,腿伸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赵刚没有等她开口。他转过身,重新抓住了勾索,面罩底下的呼吸已经调整回了标准的节律。他看到孙铁军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握着另一条安全绳,已经把年轻男人从二十三楼引导下来了。 "还有一个。"赵刚从孙铁军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他没有停步。二十三层的卫生间里没有别人了,但二十四层还有信号,那个在卫生间湿区里蜷着的三个热源信号——三个人,可能是一家人。他没有停步。他重新跨过二十二层走廊里那块塌落物,走到了外墙的破窗位置,仰起头看向二十四层。 二十四层的窗口没有闪光。赵刚的头灯光束照上去,他看到那扇窗的玻璃还在,窗框没有明显变形。窗户内侧的窗帘拉了一半,被烟熏成了灰黑色,垂在那里一动不动。窗户是关着的。 但他看到了玻璃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像是有人在窗帘后面拍了一下窗户——手掌贴在玻璃上,有节律地轻拍。拍三下,停一下,再拍三下。 赵刚把手里的勾索重新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