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层的烟比刚才浓了。赵刚背着赵雨桐走下最后三级台阶,踩上十七层平台的时候,迎面扑来的热气流里裹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浓稠得几乎能糊住面罩的进气口。他偏了一下头,把面罩重新扣回脸上,卡扣弹合的那一声脆响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爸,你又戴上了。"赵雨桐贴着他耳边说。她的下巴搁在他右肩上方,面罩外侧的硬壳硌着她的颧骨,她稍微侧了一下脸,声音从他耳根旁边挤进来。"我能自己走。" "十六层到十四层之间有一段明火区,过的时候你别睁眼。脸贴着我后背,别抬头。"赵刚没有直接回她的话。他说话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很均匀,像在用语言铺设一条通道,确保她知道接下来每一步会发生什么。他右手托着她膝弯往上颠了一下,让她的重心更稳地贴在他背架上。"铁军,十六层楼道状况?" 孙铁军从赵刚左后方跨上来,撬棍横在身前,头灯扫向前方的楼梯转角。光束切进浓烟里,被悬浮的碳粒子散射开,变成一片朦胧的白雾。"十六层转角处有明火残留,喷淋还在工作,地面上有积水。南墙烧穿了一段,外面的空气抽进来了,楼道里风大,你得压低重心过。"他顿了顿,靴子在台阶边缘磕了一下站稳。"我能走在前面开道,你跟她跟好。距离两米。" "走。" 孙铁军先下去了。他的靴子踩上十六层的台阶,积水在他脚下哗地溅开来,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赵刚跟在他身后两米处,每一步都踩在孙铁军刚才踩过的位置上。消防靴底浸透了水流,踩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十六层的楼道果然像孙铁军说的一样,南墙破了一个大口子。外墙从中间位置向内塌陷了一块,边缘的钢筋像断骨一样戳出来,被高温烧得发红。夜风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裹着外面傍晚剩余的一点点凉气,在楼道里跟热浪撞在一起,打出一股旋转的乱流。赵刚能感觉到风从他腿边擦过去,消防服的裤管被气流吹得贴在小腿上又松开。 他压低重心往前走。背上的赵雨桐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倾斜,她的手臂在他脖子前面收紧了一点点。"爸,这边有风。" "南墙破了。"赵刚说。他偏了一下头,让头盔上的头灯光束扫过那段破损的墙体。他看清了墙洞外面的景象——小区中心花园的树冠在下方很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地面上反上来,昏黄色的光柱穿过烟雾和夜雾,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斜的光柱。十八楼。他刚从十八楼下来,但此刻从十六楼的破洞口往外看,地面依然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外面已经天黑了。你被你妈电话打来骂的时候,就说我在出警。" 赵雨桐在他背上笑了一声。那个声音很轻,像喉咙里呛了口气,带点鼻音,但确实是笑的。"她骂你干嘛,又不是你点的火。" "她今天下午给你打过电话吗?" "打了。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 赵刚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左手的拇指在消防斧的握柄上摁了一下,又松开。他女儿今天下午接了妈妈的电话,说晚上回去吃饭。然后爆炸发生了,她躲进了设备间,用手机打了求救信号,在对话框里敲下了"爸在"两个字。 "你妈电话没打通你的,肯定急。"赵刚说。他的声音从面罩里透出来,闷在硅胶密封圈里,但赵雨桐贴着他后颈皮肤的那半边耳朵听得清每一个字。"待会下去了第一件事给她回电话。" 赵雨桐没有回话。她把脸埋进他肩膀和头盔之间的缝隙里,呼吸的温热气流贴着他的脖子侧面扫过。 孙铁军在前方停了下来。他蹲在十五层楼梯转角处,左手撑着地面,右手的撬棍横在膝盖上。"赵刚,十五层通道有障碍物。天花板塌了,堵了半边,过人的空隙大约一米高,你背着她过不去。" 赵刚走到他身边蹲下。头灯的光束照向前方——十五层的走廊入口处堆满了塌落的吊顶碎块、水泥片和烧焦的板材,堆积成一个斜面,最高处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剩下的通道空隙大约只有一米出头,人弓着腰能钻过去,但他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高度超标了。 赵刚把赵雨桐从他背上放下来。他托着她的腋下,让她双脚落地。她光脚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温热的积水流过她的脚背,她的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她的拖鞋还在背上,赵刚弯腰从她手里拿过那只拖鞋,两只鞋底已经彻底硬化变形了,橡胶鞋底在高温下融成了一块块疙疙瘩瘩的硬壳。 "踩着我的脚背过去。"赵刚蹲下来,把右脚的靴子横过来放在她面前。"踩上来。" 赵雨桐踩在他的靴面上,两只脚叠在一只靴子的窄面上,身体靠着他的手臂保持平衡。赵刚弓着腰钻进了那段塌落物堵出来的通道,赵雨桐踩着他的脚背,双臂环着他的腰,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蹭。赵刚每往前挪半米就停一下,等她把重心重新调整好。通道里的碎块硌着他的膝盖和手掌,消防服的护膝层被尖锐的水泥片刺得嘎吱响。 孙铁军在通道尽头接应。他把撬棍插进塌落物侧面,别开了一块挡路的板材,把通道的出口拓宽了半尺。赵刚从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赵雨桐从他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在十五层另一侧的地面上。水还是温的,喷淋头在头顶还在滴水,细密的水珠落在她脸上和头发上,跟汗混在一起淌下来。 赵刚直起腰。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那块被高温碳化的护膝层上又多了一道裂纹,裂纹的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白色纤维层。 "还有十四层。"孙铁军说。他站在楼梯口,头灯照着向下延伸的台阶。十四层的楼道里烟淡了一些,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还在,只是混进了更多的水汽。"往下走,温度会逐渐降。十二层以下基本没有明火了。" "周海波在什么位置?"赵刚问。他按下了对讲机。 "周海波在十二层。"对讲机里传来周海波的呼吸声和背景的水枪喷射声。"我们已经把十到十二层的火线压制住了,楼道通了。你们到哪了?" "十五层往下走,马上到十四层。我们带了一个被困人员,身体状况基本稳定,能自主呼吸。" "收到。到十二层我接应你们。" 赵刚关掉对讲机,回头看了赵雨桐一眼。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白皮,但眼睛里的惊惧淡了一层。她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他腰间的安全扣,光脚踩在积水地面上,脚趾被水泡得发白。 "冷?"赵刚问。 她摇头。"水是热的。" "喷淋系统的水被楼板加热了。继续走吧,到地面了我给你找双袜子。"赵刚转身,把面罩又拉了下来。卡扣锁死的咔嗒声在楼梯间里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头灯的光束切开前面几层的水雾,照亮了积水表面上漂浮的一层灰白的泡沫。 他们往下走。十四层的楼道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墙壁上的瓷砖虽然还在炸裂脱落,但面积比楼上小了很多,空气中的温度也降到了一个面罩外部不再冒蒸汽的程度。赵刚把面罩又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虽然有烟味,但至少不像上面那么烫了。 十三层。楼道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队正在撤退的小区住户,大约七八个人,被一名物业保安领着从消防通道往下走。他们看到赵刚和孙铁军从上往下走的时候停了停,有人喊了一声"消防员同志上面还有人吗"。 "还有我们的救援队在往上走。"赵刚侧身让开通道,让那队人从旁边过去。他注意到队伍最后面有一个老太太被人搀着,腿上裹着一块湿毛巾,走路一拐一拐的。"老人家脚怎么了?" "下楼的时候崴了。"旁边一个中年人说。 赵刚看了孙铁军一眼。孙铁军已经走了过去,蹲在那个老太太面前,把撬棍放在地上,双手伸出去。"来,老人家,我背你下去。" "不用不用——"老太太摆手。 "十二层以下我们的队员已经在清理通道了,外面救护车等着。让我背你。"孙铁军的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没法拒绝的沉稳。老太太被他扶上了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绷了一下,随即稳住了重心。"赵刚,我先送她下去,你带着雨桐慢慢走。周海波在十二层等你。" "行。" 孙铁军背着老太太往下走了。赵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烟雾里,头灯的光被墙壁遮断,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雨桐站在赵刚身后,手还抓着他腰间的安全扣。她看着孙铁军消失在转角的方向,然后轻轻拽了一下赵刚的腰带。"爸,他跟了你多少年了?" "二十年。"赵刚说。他把消防斧从腰间摘下来,换了个更顺手的角度挂着。"从新兵连就一起。" "他说了那句话。"赵雨桐的声音很轻。"进去之后先找活路再找人。你教的。" 赵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女儿,头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角沾着一道干掉的灰痕。他伸手用拇指蹭掉了那一道灰,指腹在她嘴角停留了半秒。 "走。"他说。 十二层的通道已经完全通了。周海波带着两个队员正在清理最后一块挡路的家具残骸,看到赵刚带着赵雨桐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破拆锯停了下来。"队长。人找到了?" "找到了。"赵刚走下来。十二层的空气比上面凉了一大截,楼道墙壁上的水渍还是湿的,地面上几乎没有灰了。赵雨桐踩在地面上,脚板直接接触湿凉的水泥面,脚趾张开又蜷紧。"她是我女儿。" 周海波看了赵雨桐一眼,又看了赵刚一眼,什么都没问。他弯腰从装备箱里翻出一双备用的棉袜递给赵刚,赵刚接过来,蹲在赵雨桐面前把袜子套在她脚上。棉袜太大,脚趾那块空了一大截,但至少她不用光脚踩地了。 "你们先带她出去。"赵刚站起来的时候说。"我上去一趟。" 周海波抬起头看着他。"队长,你还上去?" "铁军在十一层送一个老太太下去之后要回来接应我。火势还在往二十层以上蔓延,二十层的住户不知道有没有全部撤离。指挥中心刚确认了一百人还没联系上。" "一百人。"周海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二十四层,一百人还在楼里。" "所以得上去。"赵刚把面罩重新扣回脸上,气瓶的余量指示器显示还剩四分之一。他弯腰从装备车旁边拎了一个备用气瓶挂上背架,卡扣锁定的金属声在楼道里响了两次。"雨桐,跟着周海波出去。到地面之后给你妈打电话。打完了给我发个消息。" 赵雨桐站在十二层的通道口,脚上套着那对过大的棉袜,身上披着周海波递过来的一件阻燃外衣。她看着赵刚把面罩拉下来,卡扣锁好,气瓶阀门拧开,供气的声音嘶嘶地响起。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赵刚看了她一眼。面罩后面的那双眼睛透过透明硅胶层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孙铁军从十一层的方向跑上来,靴子拍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在他踏上十二层平台的时候跟赵刚打了个照面。 "送下去了。"孙铁军说。 "二十层以上。"赵刚说。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重新踩上了往上的台阶。头顶的烟还在往下压,但他们的头灯同时亮着,两束白光叠在一起,把前方的黑暗切开了一个更宽的口子。 赵雨桐站在十二层通道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的手攥着那件阻燃外衣的衣襟,指尖掐进了布料里。她想喊一声"爸你小心",但嗓子堵住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她只看见那两束头灯的光在转角处闪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