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被晨光照亮的老槐树叶子上，叶片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块一小块正在变亮的天空。他听到走廊里有人喊了他一声，声音隔着几道墙壁传过来，有点闷，但语气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孙铁军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的平板电脑还亮着屏幕，他边走边抬头看了一眼赵刚的方向，步子没有放慢。 "你回来了正好。"孙铁军走到他面前站定，把平板转过来朝向他，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地图，地图上标记着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外扩张。"城东工业园区，一个储存塑料制品的仓库起火，火势从凌晨四点开始蔓延，刚刚报上来的时候已经烧到了第三间库房，目前还没有人员被困的报告，但仓库旁边有一栋宿舍楼，楼里的人正在撤离。" 赵刚接过平板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色圆圈标注着起火点的大致位置，旁边用细线标出了消防栓的距离和道路宽度的数据。他把平板递回孙铁军手里，转身走回办公室从桌角拿起自己的头盔和手套。"谁带队？" "老周已经带着一辆车先过去了，指挥中心刚才通知我们第二批支援。"孙铁军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在门框边站住，"你的车在外面，我刚检查过水带和接口。" 赵刚把头盔扣在头上，束带在扣紧之前被他拉到了最紧的一格。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比晨光更亮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跟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鸟鸣声混在一起。他经过装备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拿气瓶了，金属碰撞的声响在走廊里断断续续地响着。他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老槐树叶子被日光照了一早上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干燥的草木味道。 消防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的低频嗡鸣在院子里持续地响着，车身侧面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亮。赵刚跳上驾驶座的时候手套的橡胶面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孙铁军从副驾驶那一侧上了车，扣上安全带，把平板电脑放在仪表台上，屏幕上的红色圆圈还在持续地亮着。 "出发。"赵刚松开了离合器。 消防车驶出大门的时候晨风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城市早晨正在苏醒的温度和气息，跟昨天那个傍晚他离开队里时迎面扑来的风不一样，这是一股正在变暖的、正在把夜晚的凉意逐层推开的风。赵刚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稳而放松，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正在不断展开的街道上，晨光在他面前的视野里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他听到身后乘员舱里气瓶被相互碰撞着搬运的声响，听到孙铁军正在通过电台跟指挥中心确认路线和火场最新情况的说话声，听到这辆车穿过早晨的城市时车身和空气摩擦发出的持续的低频嗡鸣。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正在变亮的光线，越过了那些正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落在了前方那片正在升起的灰白色烟雾上，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点燃了一根粗大的香，烟柱正在持续地向上攀升，在天边那片正在变亮的蓝色背景上画出一道粗重的线条。他松开离合器，把车速又提了一档，朝着那道烟柱的方向，持续地、平稳地驶过去。 消防车穿过第三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那根灰白色的烟柱已经变得更粗了，烟柱的底部正在不断地翻滚着，像一团被搅动的浓云正在从地面向上喷涌。赵刚从车窗看出去，看到前方的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正在撤离的车辆，车头朝着跟消防车相反的方向，车身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路边有人在站着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拍摄界面闪着光。 "指挥中心更新信息。"孙铁军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过来，他的眼睛还盯着平板屏幕上的数据流。"起火仓库的建筑面积约两千平方米，内部存放的主要是塑料托盘和包装材料，燃烧物以聚乙烯和聚丙烯为主。火势已经蔓延到了相邻的两间库房，当前没有发现有人被困在建筑内部。宿舍楼的人员已经疏散完毕，距离起火点最近的建筑间距约二十五米。" 赵刚嗯了一声，右手换了一档，车速没有变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烟柱上，烟的颜色正在从灰白色变成一种更深更浓的灰黑色，底部开始出现了极细的火星在上升的气流中被卷上去又落下来的痕迹。空气中的气味变了，从早晨清透的草木味道变成了一种被加热过的塑料正在分解时才会发出的气味，像烧焦的橡胶和融化的人造革混在一起，在风还没有吹到的地方就已经先一步占据了鼻腔。 他踩下刹车，车身减速，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把车停在距离火场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拉上手刹，摘下方向盘上的手套重新戴正，推开驾驶座的门翻身下车。晨光已经被浓烟遮蔽了大半，在他面前投下一片不规则的暗影，像是有一大片云正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把早晨的光截断了一截。 热浪迎面推过来。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那股热力已经比寻常的夏日早晨高出了太多，像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烧红的铁门，把里面的热气一股脑地推出来。赵刚眯了一下眼，伸手把头盔的面罩拉下来，透过透明的硅胶层看向前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建筑。仓库的屋顶已经被烧穿了，火焰从缺口处向上窜动，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明亮而浓烈的橙红色，跟灰黑色的烟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正在舞动的巨蛇在缓慢地翻卷着自己的身体。 老周正站在一辆消防车的侧面，手里攥着一只对讲机，正在跟什么人说着话。他看到赵刚的车到了，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朝他快步走过来。老周的脸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眼角的位置有一道被汗水冲开的白印子。 "火比想象的大。"老周在他面前站定，声音透过面罩传过来时带着一种被压缩过的紧张感。"我们在外围打了两条水带，控制了南侧的火线，但北侧的结构已经不稳定了，屋顶随时可能塌。仓库内部的温度我们测不了，热成像显示整片区域都在七八百度以上。" 赵刚抬头看着那片燃烧的屋顶，他的目光在那些正在翻卷的火舌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转向老周。"仓库里有没有易燃品？除了塑料托盘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按照仓库管理人员的记录，里面只存放塑料制品，没有化学品。但塑料本身就已经够烧了。" 赵刚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老周脸上移开，落在那栋燃烧的仓库侧面。仓库的北墙有一道裂缝正在从地基向上延伸，裂缝的边缘已经被高温烧得发黑发脆，边缘时不时有碎块脱落下来，落在墙根处积成一堆暗色的碎片。那面墙还能撑多久他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正在从火场方向传过来的持续热辐射正透过消防服的隔热层一点点地往皮肤上渗透。 "水压怎么样？"赵刚问。 "水压正常。"老周说。"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水带覆盖北侧火线，那边火势还没压住。里面已经烧了快四个小时了，主结构可能已经受过一次热胀冷缩的循环了。" 赵刚没有再问。他的目光在那道裂缝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那辆消防车走过去，脚步没有放慢。他经过孙铁军身边的时候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被面罩和风声裹住了一些边缘。 "接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