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了正中之后,客厅里的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阳台那扇玻璃门上的影子从正午时分的短缩开始重新拉长,一寸一寸地向室内探进来,在地板上的位置不断地变换着,缓慢而持续。赵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赵雨桐和男孩还靠着椅腿坐在地板上,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呼吸的节奏已经同步得几乎分不出彼此了。他动作很轻地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的光线和上午不太一样了。日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着照进来,在灶台面上投下一块被窗框切割过的四方形亮面,把台面上那碟切好的葱花照得边缘发亮。那个女人正坐在厨房的矮凳上剥豆子,手指从豆荚里把豆粒挤出来,一颗一颗地落在碗里,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碰撞声。他妈妈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切一块豆腐,刀刃落下的时候发出一串连续而均匀的、被压实的声响。 赵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剥豆子的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手指的动作没有停顿。她把一颗豆粒挤进碗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睡了?" "没睡。"赵刚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了一只杯子,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靠那儿发呆,闭着眼,呼吸听着像睡着了,但我知道没睡。" 她嗯了一声,把手里那个剥空的豆荚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又拿起一个新的。豆粒落入碗中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被某条看不见的线牵着走。赵刚靠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水,凉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刚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清冷。 他妈妈把切好的豆腐放进一只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了看赵刚。"下午去公园的话,带件薄外套。"她说。"湖边风大。" 赵刚把杯子放下来,杯底落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响。"嗯。" 他妈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捆青菜放到案板上,又开始择菜了。剥豆子的那个女人手里的动作还在继续,豆粒落在碗里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只微小的钟表在缓慢地运行着。 赵刚端着那杯水走出了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赵雨桐果然睁着眼。她靠在椅腿上,侧着头,目光落在阳台的方向,眼睛是睁着的。男孩还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赵雨桐感觉到有人经过,把目光从阳台收回来,抬头看了赵刚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无声的招呼。赵刚端着水杯在她旁边站了几秒钟,日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手里的水杯壁上映出一道细细的亮光,在杯中的水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晕。他弯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指了指杯子的方向,赵雨桐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直起身走开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那个女人从厨房里出来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到客厅中央弯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起来了,换鞋去公园。" 男孩揉着眼睛站起来,步子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摇晃,自己走到玄关换鞋去了。赵雨桐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在T恤底下伸展了一下又重新收拢。她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跟着男孩去了玄关。 赵刚站在客厅里等着。那个女人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水杯和一把遮阳伞。她看了看赵刚,又看了看玄关那两个正在系鞋带的人,然后把布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走了。" 四个人从楼梯上走下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男孩的步子快,几步就蹿到了楼下,站在单元门外面的梧桐树底下等着。赵雨桐的步子不紧不慢,跟在那个女人后面,赵刚走在最后面。楼道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已经把上午那种倾斜的角度换成了更垂直一些的照射,光线从窗框上方斜切下来,在楼梯转角处的地面上投下一块菱形的亮面。赵刚从那块亮面上走过的时候,感觉到光照在脚背上的热度比上午更直接、更烫了一些。 走出单元门之后,风迎面扑来。午后的风跟上午的风不一样,更干,更热,带着柏油路面被晒透之后蒸腾起来的、那种类似沥青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梧桐树的树冠在头顶投下一大片浓密的荫,阴凉处的温度比日晒处低了不止五六度,走在树荫底下能感觉到皮肤表面那股持续的灼热感被暂时卸了下来。 四个人沿着小区的路往大门外走,男孩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树影和光斑交界的位置上,像是在玩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赵雨桐走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偶尔喊一声"别跑太快"。那个女人走在赵雨桐旁边,布袋在她的手臂上随着步伐轻微地摆动着。赵刚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日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和手臂上落下一块块碎碎的亮斑。 走出小区大门之后往右拐,沿着那条街走大约七八分钟就到了公园的侧门。午后的公园里人不多,几棵老榕树的树冠在草坪上投下大片的荫凉,有老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报纸,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慢悠悠地踱步。公园中心那片湖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明晃晃的白光,水面上有波纹在缓慢地荡开,边缘被日光染成一种银白的颜色。 湖面上确实有鸭子。几只灰褐色的鸭子正浮在水面上,偶尔把头探进水里又抬起来,脖子上的羽毛在日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男孩看到鸭子就跑过去了,蹲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伸着脖子朝水面上看。赵雨桐跟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成两道不长不短的影子,落在湖岸的草地上。 赵刚站在湖岸边的树荫底下,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湖面上的鸭子,也看着蹲在湖边的那两个人。午后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一点点水生植物的青涩气味,贴着他的脸颊滑过去。那个女人站在他旁边的树荫下,把布袋放在脚边,没有蹲下去,只是站着,看着湖面。 "夏天过去了会凉快一点。"她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风听的。 赵刚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树荫和日光交界的边缘上,半边被阴凉覆盖,半边被日光照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看着湖面。"嗯。秋天会凉快。" 湖面上的那只鸭子把头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水珠在日光里散开成一片细小的亮点,然后又落回水面上融化了。男孩从石头上站起来,往前挪了一步又蹲下去,离水边更近了一些。赵雨桐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摆,把他往后拽了拽。 赵刚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午后的风还在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面前那棵老榕树的垂须吹得轻轻摆动着,那些细细的须条在日光里像一把被拉开的竖琴的弦,轻轻地晃着,闪着暗哑的光。他看着蹲在湖边的两个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树荫里的那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回湖面上那群浮水的鸭子身上。鸭子们在水面上慢慢地游动着,身后拖出一道道逐渐扩散的水纹,一圈接一圈地荡开,碰到岸边又折返回来,跟下一圈水纹交汇着,然后一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