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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最后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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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醒来的时候,壁灯已经灭了。客厅里的光是从阳台方向来的,清晨的日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块淡金色的光面,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安静地浮着。他不知道壁灯是什么时候关掉的,也许是后半夜有人经过的时候关的,也许是天亮之前自己熄的。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一小块僵硬的酸胀感,头歪着靠在沙发靠背上睡了太久,颈椎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已经空了,那件消防服也不在沙发的另一头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玻璃门关着,清晨的日光被玻璃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温润的、不刺眼的亮。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夜露水之后空气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凉意,混着泥土和青草被露水浸透的气味。 阳台外面的梧桐树叶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片边缘缀着细小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枚被随意撒在上面的碎钻。远处的天空是一种浅到几乎透明的蓝,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被日出染成淡金色的云层,颜色很薄,像一层被光线穿透的丝绸,边缘微微发着光。楼下有人在晨跑,脚步声在安静的早晨里传来又远去了,短促而有节奏。 赵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厨房里传来声音——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锅盖被掀开时发出的那一声带着蒸汽的闷响。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他妈妈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面站着,锅里的水正在沸腾,她正把一把挂面放进去,面条落进沸水里的时候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灶台面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碟酱油,旁边还有一只碗,碗里已经调好了酱汁,深褐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起了?"他妈妈没有回头,声音从灶台前面传过来。她正在用筷子搅动锅里的面条,防止它们粘连在一起。水汽从锅口升起来,在晨光里形成一道白色的、不断向上翻涌的细柱。 赵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把面条搅散之后又弯腰从冰箱里拿了一颗鸡蛋出来,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她把蛋液滑进锅里,蛋清在沸水里散开成一片白色薄云,蛋黄沉下去又浮起来,在翻滚的水面下隐隐透出橙色。 "雨桐起来了吗?"赵刚问。 "起来了。跟她弟在客厅。"他妈妈把火调小了一点,锅里的水面不再那么剧烈地翻腾了,热气变得均匀而持续。"你先去洗漱,面好了叫你。" 赵刚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出来的时候比昨天下午水龙头里的水更冷,带着清晨水管里一夜积下来的那股沁骨的凉意。他用手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感觉到凉水从他下巴滴落到洗手池里,在水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那块皮肤已经跟周围的肤色完全一致了,找不出任何区别。额头上的红印也退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是被手指压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的印记。 他用毛巾擦了脸,走回客厅。赵雨桐正蹲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漫画书,旁边坐着那个男孩,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书页上的画面。日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摊开的那本书上,把纸页照得发白。赵雨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那个女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她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短袖,头发拢到了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的口扎着,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蹲在沙发旁边的两个人,然后径直走向餐桌那边,把布袋放在桌角上。 "鱼。"她说。"早上菜场买的,还活着,在袋子里。" 赵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把布袋放在餐桌上的动作。她的手指在扎口的那根绳子上面轻轻系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你今天做饭。" 赵刚站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那片日光里,感觉到清晨的阳光正照在他肩上。他看着站在餐桌旁边的那个人,她的脸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他,在等他回答。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到餐桌旁边,弯腰看了看那个布袋。布袋的布料是薄棉的,里面的东西动了动,袋面上鼓起一个小包又平下去了。鱼还活着。 "嗯。"他说。"我来做。" 他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面。面条在汤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冒着热气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滴油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把托盘放在餐桌上,看了赵刚一眼,又看了一眼桌角上那个布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鱼养在水池里就行,别让它跳出来。"她说完转身又回厨房里去了,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赵刚提着那个布袋走进厨房。他拧开水池的水龙头,把布袋解开,一条大约一斤半的鲫鱼从袋子里滑进水池里,入水的时候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溅了几滴水到他的手腕上。鱼在水池里转了一圈,鳍片展开又收拢,在浅浅的水层下游动着。赵刚站在水池前面看了那条鱼几秒钟,它的脊背在日光下反着一层青灰色的光,鳞片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 客厅里传来男孩的笑声,清脆而短促,像几粒亮晶晶的小石子落在玻璃面上弹了几下。赵雨桐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客厅的回音模糊了,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松快的。赵刚站在水池前面,感觉到清晨的日光正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他垂在水池边缘的手背照得暖暖的。水池里的鱼又转了一圈,尾巴拨动水面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小段被反复播放的旋律。 赵刚把水龙头关了。他站在水池前面,手搭在池沿上,低头看着那条在水里游动的鱼。日光照在水面上,把水波纹的样子投影在池底的白色瓷面上,细碎而摇曳着,像一层不断变换的暗银色花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墙上挂钩上取下了那柄厨刀。 刀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冷白色光泽,刀刃边缘被磨出了一道均匀的亮线,从刀尖延伸到刀柄末端。赵刚把刀放在案板上,伸手从刀架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了一块磨刀石,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水珠在石头表面铺开成一层薄薄的亮膜。他握着刀柄,把刀刃贴在磨刀石上,从刀根到刀尖推了四五个来回。磨刀石和刀刃之间发出的那种细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均匀而有节奏,像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持就能自动持续下去的节拍。 他妈妈端着一只空碗从他身后经过,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他磨刀的动作,没有说话,把碗放进橱柜就走出去了。赵刚把刀冲了冲,用干布擦了一下,把刀重新放回案板上。他从水池里把那条鲫鱼捞了起来,鱼身在他掌心里滑动了一下,尾鳍扫过他手腕内侧,湿凉而有力。他把鱼放在案板上,刀背在鱼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鱼尾最后甩动了一次,然后停住了。 刀刃贴着鱼鳞的逆方向推进的时候,鳞片在刀锋下纷纷弹起又落下,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落在案板面上发出一片极细密的沙沙声响。赵刚的动作不快不慢,从鱼尾向鱼头的方向推了五六刀,鱼身两侧的鳞片就被刮得干干净净了。他把刮下来的鱼鳞拢到案板边缘,用刀背拨进水池边的垃圾篓里。 门厅那边传来脚步声。赵雨桐走进厨房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本漫画书的书脊,她把书放在冰箱上面,走到赵刚旁边站定,探着头看了看案板上已经被刮完鳞的鱼。"你刮得挺快的。" "以前杀过。"赵刚说。他把刀刃抵在鱼腹的软鳞上,从尾端向头部方向剖开一道笔直的切口,刀锋切入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切开一层薄薄的纸张。他的手指探进切口,把鱼的内脏清理干净,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两遍,血水顺着水流冲进排水口里,在白色水池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水痕。 赵雨桐靠在旁边的台面上,双手撑着台沿,没有走。她看着他给鱼身的两面各划了三道刀口,看着他往鱼腹里塞进姜片,看着他把葱段铺在盘底然后把鱼放了上去。"你什么时候学的杀鱼?" "二十年前。"赵刚把盘子端起来晃了晃,让鱼在盘子里摆正了位置。"刚分到中队的时候,食堂人手不够,帮厨了一个月。" 赵雨桐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往鱼身上淋酱油,看着他把蒸锅的盖子掀开,水汽涌出来扑在他脸前,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把鱼盘放了进去,锅盖重新盖好。锅里的水汽沿着锅盖边缘渗出来,在灶台上方的日光里形成一道细小的、不断升腾的白线。她把那本漫画书的书脊从冰箱上面拿起来重新捏在手里,翻了翻封面,又放下了。 "你昨天说的那个火调的人,"赵雨桐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挑一个不显眼的时机把话说出来。"他说燃气记录查到了,你还跟他说了别的话吗?" 赵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面前的空气照成了一片亮白,赵雨桐站在那片亮白的边缘,她的轮廓在逆光里被描成了一道柔和的暗色剪影。 "王工没再问别的。"赵刚说。"我告诉他那是你租的房子,他做了记录,然后说报告出来之后会通知我。就这些。" 赵雨桐把漫画书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指尖在书封的边缘上按了按。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本书的封面,然后抬起来看着赵刚。"他有没有问你是怎么进去的?" 赵刚把手里的刀放回案板上,刀身落在竹制案板面上发出一声干爽的轻响。他看着赵雨桐站在逆光里的轮廓,日光把她的头发边缘照得发亮,像一圈薄薄的金色镶边贴在发梢上。他隔着灶台上方那道白汽的薄幕看着她,锅里的水汽还在持续地往外冒着,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层不断翻涌的、半透明的阻隔。 "他没有问。"赵刚说。"他知道我是怎么进去的。资料里有记录,铁门上的斧痕对应了装备编号,时间线也能对得上。" 赵雨桐把漫画书翻了一页,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一只很小的翅膀拍了一下空气。她没有再看书,目光停在翻开的页面上,但视线显然不在那些图画上。"那你有没有跟他说那扇铁门——"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句子里的几个字挑出来又排了一下顺序,"——我听到你在门外面说的那几句话。" 赵刚看着她。水汽还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持续不断地翻涌着,锅盖边缘的细小白线还在上升、弥散、消失在灶台上方的日光里。他想了一会儿,是在想怎么回答,也在想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己在想什么。 "我没说。"他说。"但是如果你觉得应该跟他说——" "不用。"赵雨桐截断了他。她把漫画书合上了,书页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就是问一下。" 她把漫画书放回冰箱上面,转身走出了厨房。她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背对着他,肩胛的轮廓被晨光照得清晰分明,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走出去之后去了客厅的方向。赵刚听到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然后是男孩说了句什么,她回了一句,声音不高,语气跟之前她逗男孩玩时没有什么不同。 赵刚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盖边缘那层还在渗出来的水汽。他伸手把火拧小了一点,水汽变弱了,不再从锅盖边缘往外涌,只有一股极细的白线还挂在锅盖和锅沿的接缝之间,像一根被拉到极细的丝线。锅里的水汽在安静的蒸煮声里继续翻涌着,隔着一层铁皮的阻隔,他听到锅里的水在持续地冒着细密的气泡,那些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在密闭的空间里发出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的、持续不断的细小振动。 他转过身把案板上的葱姜蒜末收进了一只小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放在了灶台一角。水池里的水已经排干了,池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日光下映着亮。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了。 客厅里有人在走动。那个男孩的脚步声比大人快,咚咚咚地从客厅跑到走廊里,又咚咚咚地跑回来,在途中绊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赵雨桐的声音在说"你慢点跑"。赵刚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些声音,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缓缓移动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块光斑,看着里面浮动的细小尘埃,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了头,灶台上的蒸锅还在安静地冒着细密的蒸汽,鱼在锅里面正在慢慢地从青灰色变成象牙白,姜葱的香气已经透过锅盖的缝隙渗出来了,在厨房的空气里慢慢地扩散开来,跟清晨日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温润而家常的、属于这一天的气味。